“那就说说。”杨岳转身,“你是带兵的,知道战场上最怕什么?”
周彦想了想:“最怕……军令不通,各自为战?”
“对。”杨岳点头,“朝堂也一样。陛下在时,这些人尚且敢勾结谋逆、私通外敌。
若陛下真有不幸,太子年幼,他们会做什么?”他拿起那份名单,“这些人不是政见不同,是心坏了。留着,就是祸害。”
“可一次抓这么多人……”
“所以要快、要狠。”杨岳眼中闪过厉色,“周彦,你带三千精兵,持我手令入京。
与周墨林的锦衣卫配合,按名单抓人。记住——不要审,直接下诏狱。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周彦倒吸一口凉气:“督师,这……这会激起大变!”
“就是要变。”杨岳一字一顿,“这大明朝堂,沉疴太重,不用猛药治不了。
陛下给了我这把剑,我就要用它斩断腐肉。至于骂名……”他笑了笑,“我一个武夫,怕什么骂名?”
杨岳心想,陆铮在西北血战,我在京城杀人。一个对外,一个对内。这大明江山,总得有人来做脏活累活。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
“即日起,宣大、山西三镇戒严。凡有散布谣言、串联生事者,斩。
凡有私通藩王、结交外官者,斩。凡有克扣军饷、倒卖军械者,斩。”
写完,他盖上都督大印。
“周彦。”
“末将在!”
“去办吧。记住——你代表的是陛下的天威,是我大明的律法。腰杆挺直了,刀握紧了。”
“末将……遵命!”
周彦退下后,杨岳独自站在堂中。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纵横的伤疤。
杨岳望向远方,陛下,老臣这条命是您从辽东战场上救回来的。现在,该还了。
……
郑广铭站在“飞龙舰”的舵楼上,看着江面上越来越近的船队。
三十艘战船,挂着桂王府的旗帜,但船型明显不是大明制式——更瘦长,帆更多,船首还有冲角。这是南洋海盗常用的船型。
“将军,他们进入射程了。”炮长喊道。
“等。”郑广铭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对方旗舰。那艘船比“飞龙舰”还大,三层炮甲板,至少六十门炮。
桂王哪来这么强的水师?除非……
他想起韩千山之前送来的情报:黑袍组织在海外有基地,与倭国萨摩藩、南洋佛郎机人都有勾结。
这些船,恐怕就是那些“外援”。
“林大人还在船厂吗?”郑广铭问。
“在。魏国公的兵把船厂围了,但还没敢攻。林大人手里有李方的供词,徐宏基投鼠忌器。”
投鼠忌器?等桂王的船队灭了咱们,他就不用忌了。
郑广铭放下望远镜:“传令:各舰按三号战备阵型展开。旗舰前出,诱敌深入。告诉各舰长——这一仗,不是剿匪,是卫国。谁后退一步,军法从事!”
旗语打出,十二艘战船在江面摆开阵势。“飞龙舰”一马当先,逆流而上,直扑桂王旗舰。
两里、一里、半里……
“开火!”
“轰轰轰——”
二十四磅重炮的怒吼震动了整条长江。第一轮齐射,三发炮弹命中桂王旗舰,木屑纷飞。
但对方还击更快——六十门炮分两层齐射,铅弹如雨点般砸在“飞龙舰”周围,激起数丈高的水柱。一艘明军战船中弹起火,水兵纷纷跳江。
“不要乱!保持阵型!”郑广铭嘶吼,“瞄准吃水线打!把他们的船底凿穿!”
炮战持续了一刻钟。江面硝烟弥漫,看不清敌我。又有两艘明军战船重伤退出战斗,但桂王船队也损失了五艘。
就在胶着之时,下游忽然传来号角声!
一支船队从迷雾中冲出——约二十艘,挂着商船旗帜,但船速极快,直插桂王船队侧翼!
“是韩千山!”了望手兴奋大喊,“韩统领到了!”
郑广铭精神一振。韩千山带来的虽然不是战船,但那些商船显然经过改装,船头船尾都装了炮。
更关键的是,船上跳下来的不是水手,而是一个个黑衣劲装的汉子——“净街虎”!
接舷战开始了。
韩千山亲自带队,钩索抛上敌船,黑衣死士如猿猴般攀爬而上。
短铳、腰刀、匕首……近身搏杀,“净街虎”是专业的。不过半刻钟,三艘敌船易主。
桂王旗舰上响起急促的锣声——这是撤退的信号。
“想跑?”郑广铭冷笑,“传令:所有还能动的船,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帮杂碎灭了!”
……
龙安,后院
苏婉清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棉袄。这是给未出生的孩子做的,针脚细密,用的是最软的棉花。
已经五个月了,小腹明显隆起。她能感觉到孩子在动,有时候踢得很用力,像他父亲一样。
夫君,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还是听到了。
“谁?”
“夫人,是我。”韩老七的声音,“有信。”
苏婉清开门。韩老七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信封上是陆铮的笔迹。她手有些抖,拆开信,匆匆看完,长舒一口气。
“将军无恙,正在甘肃与清军决战。”她把信按在胸口,眼中泛起泪光,“他说……等这一仗打完,就回来看我和孩子。”
韩老七点头:“夫人放心,督师用兵如神,定能凯旋。”
“朱明呢?到江南了吗?”
“三日前已安全抵达苏州,林大人安排了可靠的人家,改名换姓,在书院读书。那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
苏婉清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朱明是个好孩子,不该卷入这些血腥的争斗。
在江南做个普通人,读书、长大、娶妻生子,是最好的结局。
“京城的消息呢?陛下……”
韩老七脸色沉了沉:“陛下病情反复,时好时坏。太子才不到一岁,还在吃奶。杨督师已奉旨入京……清洗朝堂。”
“清洗?”苏婉清一惊,“要杀很多人吗?”
“很多。”韩老七低声道,“但这是不得不为。夫人,这大明朝堂烂透了,不把腐肉挖掉,整个身子都会烂掉。
督师在西北打仗,杨督师在京城杀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保住这江山。”
苏婉清沉默。她是个妇人,不懂那些朝堂大事。但她知道,丈夫每次出征回来,眼中的疲惫都更深一分。
这个国家像一艘破船,到处漏水,而陆铮在用尽全力往外舀水。
可是夫君,你累不累啊……
苏婉清抚着小腹,轻声说:“孩子,你要记住,你爹爹是个英雄。
他可能不会常陪在你身边,可能不会给你讲睡前故事,但他是在为千千万万的孩子,挣一个太平世道。”
窗外,雪又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