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下来时,沈砚清正蹲在王铁山的铁匠铺后院,看着老工匠用锉刀打磨火铳的枪管。火星溅在青砖地上,烫出点点黑斑,混着煤烟味的风卷过墙角的草垛,带着秋末的凉意。
“这玩意儿得藏好了。”王铁山啐掉嘴里的草茎,把磨亮的枪管塞进一个掏空的枣木柱里,动作熟稔得像在藏私房钱。柱身雕着缠枝纹,看着跟普通的摆件没两样,可沈砚清知道,里面不仅有枪管,还有三枚灌了铅的弹丸——是王铁山偷偷改进的“开花弹”,炸裂时能散出细铁砂,威力比寻常弹丸大了三倍。
“张侍郎那伙人今早又去户部闹了,说咱私造火器,要抄家呢。”王铁山拍了拍枣木柱,声音压得极低,“这帮文官,自己拿不出退敌的法子,倒盯着咱这破铜烂铁不放。”
沈砚清摸着柱上的纹路,指尖触到一处微小的凸起——是王铁山特意做的机关,旋转半圈才能抽出枪管。“藏得严实,他们搜也搜不到。”他顿了顿,看向里屋,“嫂子和娃都安置好了?”
“早送乡下亲家那了。”王铁山往炉膛里添了块煤,火光映得他满脸皱纹都发亮,“就怕那帮人狗急跳墙,连累家里人。倒是你,沈大人,天天往我这铁匠铺跑,就不怕被参一本?”
沈砚清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几张图纸,上面画着改良的火铳零件:“这是新的击发装置,用燧石代替火绳,下雨也能用。我看你上次试的那个总卡壳,改了改弹簧的角度,你瞧瞧行不行。”
王铁山眼睛一亮,抓过图纸就凑到油灯下看,手指在“扳机”处点了点:“这里得再加个小齿轮,不然力道不够……哎,你这脑子咋长的?这改得比我想的还妙!”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狗吠,王铁山瞬间吹灭油灯,抄起墙角的铁钳就往门后躲。沈砚清迅速将图纸折成小块塞进靴筒,反手扶住枣木柱,装作在看上面的雕刻。
门被“吱呀”推开,是邻居李大叔,举着个灯笼站在门口,嗓门洪亮:“老王,你家娃寄来的糖糕,刚从乡下捎来的!”
王铁山松了口气,骂了句“吓死老子”,接过糖糕就往沈砚清手里塞:“尝尝,我家那小子在乡下学做的,甜得齁人。”
李大叔瞅着屋里黑黢黢的,奇怪道:“咋不点灯?刚才好像看见火星子了,你又偷偷打铁?张侍郎的人下午还在街口转悠呢。”
“点啥灯,省点油。”王铁山含糊着把人往外推,“谢了老李,慢走啊!”
关上门,两人对着笑了半天,王铁山咬了口糖糕,糖渣掉在胡子上:“你说这叫什么事?造个能护家的家伙,还得跟做贼似的。”
沈砚清擦了擦手上的糖霜,望着窗外的月亮:“等哪天这世道变了,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地造,让边关的弟兄人手一支,看谁还敢来犯。”
王铁山哼了声,把枣木柱推到货架后面,上面摆上腌菜坛子挡住:“变不变的,先把这宝贝藏好。反正只要我这铺子还开着,就有地方藏。”
夜深时,沈砚清告辞,王铁山塞给他一把改制的短铳,巴掌大,能藏在袖中:“这个你带着,防身用。记住,燧石在这儿,按这个小钮就响。”
沈砚清接过,沉甸甸的手感让人踏实。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靴筒里的图纸仿佛还带着温度。他知道,这藏在枣木柱里的火铳,藏在靴筒里的图纸,藏在心里的念想,才是真正的底气——比朝堂上的空谈实在多了。
路过张侍郎的府邸时,见里面还亮着灯,隐约传来搓麻将的声音。沈砚清握紧了袖中的短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些东西,藏着藏着,就成了燎原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