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水浒传》里的戏,说的是宋江带着梁山好汉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戏台上那个红袍花脸是宿元景,青衫须生是宋江,这会儿演的正是宋江跪在堂前接旨的那一段。
李信端着茶杯,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戏台上收回来,往周围扫了一圈。
旁边那桌坐的是王世仁,正翘着腿磕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旁边的人点评两句:“这宋江,早该招安了,折腾什么呀。”
对面那桌坐的是赵老板和钱掌柜,两个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但脸上的表情都很轻松,像是看热闹的。
角落里那几个穿公服的主簿、典吏,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杯喝茶,偶尔抬头看一眼戏台,又低下头去。
郭秀才的杯子端在嘴边,没喝,也没放下。他的眼睛盯着戏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捏着杯子的力道明显紧了一些。
李信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郭秀才回过神来,把杯子放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了松指头,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倒茶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但倒出来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桌布上,洇开了,像是几朵小小的灰色的花。
“次耕,喝茶。”
郭秀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戏台上,宋江已经接了旨,站起来,转身面对台下,唱了一段。唱的是什么,李信没怎么听进去,但他知道这出戏的用意。
苏京在这个节骨眼上办寿宴,在寿宴上唱这出戏,不是无缘无故的。
宋江是什么人?梁山好汉的头领,带着一帮人跟朝廷作对,后来被招安了,归顺了朝廷。李信不是宋江,他也没有跟朝廷作对。他只是在城门口施粥,救济灾民,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可在苏京眼里,一个士绅在灾年施粥,名声超过了官府,那也是一种“不听话”。你要做好事,可以,但你不能做得比官府还大。你让老百姓都念你的好,那县太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出戏,就是在敲打他。
也是在敲打在场所有跟李信一样的人——那些在灾年里施粥的、开仓的、赈济灾民的士绅们。苏京是在告诉他们:这杞县的天,是我苏家的天。
李信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戏台上那个穿着青衫的宋江。宋江正跪在地上,对着宿元景磕头,唱词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满院子都听得见。
“臣宋江,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李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转过头,看了郭秀才一眼。郭秀才正盯着戏台,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眼神还是硬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旁边那桌的王世仁又开始磕瓜子了,嘎嘣嘎嘣的声音在锣鼓点子的缝隙里钻过来,清脆得很。
“这戏唱得好,”王世仁大声说,“唱得好啊!”
没有人接他的话。
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胡琴还在拉,宋江还在唱。院子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把戏台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像一大块暗色的布,盖住了大半个院子。
过了半个时辰,院子里的人渐渐坐定了,戏台上的锣鼓也歇了,《宋公明奉诏招安》唱完了一折,拉胡琴的师傅端着茶碗在后台歇气,台上只剩下一个丑角在插科打诨,逗得几个老太太笑出了声。
苏京从主桌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后院的方向走去。这是要去请老寿星了。
后院的门“呀”一声开了,两个丫鬟先走出来,手里捧着香炉和拂尘,接着是苏京搀着一位老人,慢慢走了出来。老人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寿袍,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杖头上雕着一个寿星佬儿,笑眯眯的,跟他本人倒有几分相像。他走得慢,一步一顿,苏京在旁边小心地扶着。
老人在正中间的主位上坐下来,苏京退后两步,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跪了下去。
这是宗族上寿。
苏京跪在父亲面前,磕了三个头,他身后跪着苏家的子侄辈——大大小小七八个人,有二十来岁的青年,也有七八岁的孩童,都跟着苏京一起磕头,动作不太齐整,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很认真。最小的那个孩子大概是苏京的孙子,才三四岁的样子,跪在那里还没有大人的膝盖高,磕头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只小乌龟,引得旁边几个妇人捂着嘴笑。
苏京磕完头,站起来,转身对院子里的宾客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诸位,宗族上寿已毕,接下来是宾客上寿。苏某不才,烦请诸位按尊卑先后,依次为老父敬酒。”
宾客上寿开始了。
苏京亲自领着,按照身份尊卑来安排顺序。
头几个上去的是本县的乡宦,他们以前在朝廷担任一些职务,后来乞骸骨告老还乡,回到了杞县。
接着是城里的几位举人——杞县虽小,举人还是有几位的,只是大多在外地为官,留在本地的也就两三个,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胡子白花花的,走路都颤巍巍的。然后是秀才,再然后是县衙里的同僚、本地的大地主、商贾等等。
李信和郭秀才都是秀才,虽说功名不算高,但在这个场合,比那些没有功名的大地主还是要靠前一些,他们被排在了王世仁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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