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塔 第11章 藏拙

孟轩一步步踏上高台，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他听来却如同惊雷。高台上的视野豁然开朗，他能清晰地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到父亲孟大牛紧握双拳、满是期盼与紧张的脸。他也看到了台侧静立的那抹月白身影——南宫飘雪，她清澈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走上台的他，依旧平静无波。

负责引导的冷峻青年弟子示意他走到测灵玉碑前。那玉碑通体温润，近看更能感受到其上传来的淡淡灵压。

“手放上去，静心凝神即可。”青年弟子公事公办地说道，语气带着见惯了失败的淡漠。

孟轩深吸一口气，将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右手，按在了冰凉光滑的碑面上。

就在他手掌接触玉碑的一刹那，异变突生！

他怀中的那个丑塔，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一股极其隐晦、难以察觉的波动瞬间扩散开来，将他全身笼罩。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引动了，一股灼热的气流本能地想要冲向手掌，与玉碑呼应！

然而，这股灼热气流刚一涌动，就被丑塔散发的那层无形波动牢牢压制、包裹，如同被套上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丝毫无法透出体外。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外人根本无法察觉。

孟轩只觉得掌心下的玉碑，先是传来一股微弱的吸力，似乎感应到了他体内被压制的那股灼热，碑身内部仿佛有光芒要剧烈爆发！但紧接着，那吸力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瞬间被隔绝、削弱。最终，玉碑只是极其勉强地、闪烁不定地亮起了一层……暗淡的、几乎难以分辨的、混杂着微弱红黄两色的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黯淡，如此不起眼，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与之前南宫飘雪那冰蓝冲天、异象纷呈的光华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台下的孟大牛，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瞪大了眼睛，生怕那微弱的光芒下一刻就消失。

高台上，那冷峻青年弟子皱了皱眉，凑近仔细看了看玉碑，又瞥了一眼紧张得小脸发白的孟轩，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朗声宣布：

“孟轩……下品……呃，疑似杂品火土灵根，灵根微弱，资质……下下。”

宣布声落下，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多是惋惜和议论。

“唉，可惜了，看着挺机灵的孩子。”

“杂品灵根，还是微弱的下下等，这进了宗门也是垫底的命啊。”

“总比没有强，好歹算是摸到仙门的边了。”

孟大牛在台下，听到“下下”二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随即又被“好歹有灵根”的庆幸取代，用力朝着台上的儿子挥了挥手。

而孟轩自己，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刚才那一瞬间，他体内绝对有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想要爆发，却被丑塔强行压制了下去！是丑塔故意让他只显示出最差劲的灵根资质！

【主人！】塔灵急促的意念在他脑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刚才好险！你体内的灵根……非常特殊，非常强大！一旦完全显现，恐怕会引来难以想象的关注，甚至是……灾祸！我本能地将其遮掩了。现在这样最好，勉强入门，不引人注目，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特殊？强大？灾祸？

孟轩瞬间明白了塔灵的用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己一个毫无背景的猎户之子，若真展现出逆天资质，恐怕福祸难料。南宫飘雪有天灵根，有显赫家世庇护，而自己有什么？只有这座神秘莫测、似乎还藏着无数秘密的丑塔。

藏拙！必须藏拙！

想通此节，孟轩心中豁然开朗，那点因为资质被判定为“下下”而产生的失落感瞬间烟消云散。他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沮丧和忐忑，低下头，默默走到通过测试的孩童队伍末尾，站在了距离南宫飘雪最远的位置。

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台中央的玄云子执事。只见这位高深的仙师，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似乎并未将他这个“下下资质”的孩童放在心上。

孟轩心中稍定。看来，丑塔的遮掩连这位高深仙师都未能完全看破，只是或许察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异样，但并未深究。

测试继续进行，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所有适龄孩童测试完毕。最终，包括南宫飘雪和孟轩在内，青石镇及周边区域，仅有八人拥有灵根。其中，南宫飘雪是万众瞩目的天灵根，另有三人是普通的下品灵根，而孟轩等四人，则是最差的杂品、微弱资质。

玄云子执事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下激动、羡慕、失落交织的人群，最后落在台上这八个孩子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八人，既身具灵根，便与仙道有缘。即刻起，便是我青云宗外门记名弟子。一炷香后，随我回山。可与家人简短话别，逾期不候。”仙缘已定，几家欢喜几家愁。

孟轩快步跑下高台，冲到父亲身边。孟大牛一把抱住儿子，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汉子，眼眶有些发红，用力拍着儿子的后背：“好！好！轩儿，好好跟仙师去！不用担心爹！”

“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好好的！”孟轩也鼻子发酸，用力回抱父亲。他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剩余几两银子的钱袋，塞到父亲手里：“爹，这个你留着。我走了，你……别太辛苦。”

孟大牛没有推辞，重重点头。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三只巨大的仙鹤再次降落。玄云子执事袖袍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量便将南宫飘雪等七人托起，稳稳落在仙鹤背上。轮到孟轩时，那股力量似乎也并未因他资质差而有所区别，同样将他轻轻送上了最后一只仙鹤的背。

仙鹤振翅，在无数道羡慕、嫉妒、祝福的目光中，缓缓升空。

孟轩紧紧抓住仙鹤颈部的羽毛，回头望去，只见父亲的身影在人群中变得越来越小，依旧在用力挥手。镇子、村庄、山川河流在脚下飞速掠过。

他收回目光，摸了摸怀中那枚温热依旧的丑塔，看向前方云雾缭绕的远山，那里，将是青云宗的方向。

资质下下又如何？他有丑塔在手，有塔灵相伴，更有藏于拙劣之下的真正潜力。这仙门之路，他孟轩，来了！仙鹤振翅高飞，罡风扑面。脚下的青石镇迅速缩小，化作棋盘上的斑点，连绵的山峦和蜿蜒的河流如同水墨画般在下方铺展。初次离地飞行的新奇与恐惧，让除了南宫飘雪之外的几个孩子都发出了或兴奋或紧张的惊呼，紧紧抓住仙鹤的羽毛。

孟轩也是第一次体验这种翱翔于九天之感，心潮澎湃，但他更多的是紧紧抿着嘴唇，努力适应着高速飞行带来的不适，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

他乘坐的这只仙鹤，背上除了他，还有另外两个通过测试的男孩，都是杂品灵根，一个来自镇上的小商户家庭，另一个是邻村村正的儿子。两人脸上既有踏入仙门的兴奋，也因资质普通而带着一丝不安，互相靠得很近，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敬畏地瞟向前方。

前方，玄云子执事独自乘骑一只体型稍大的仙鹤，衣袂飘飘，宛如神仙中人。他身后那只仙鹤上，则载着南宫飘雪和另外两名下品灵根的孩子（一男一女）。那两名孩子显然以南宫飘雪为首，姿态恭敬，不敢随意说话。

南宫飘雪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端坐于鹤背，雪白的衣裙在风中轻扬，仿佛与周遭的云气融为一体。她似乎完全不受飞行影响，目光平静地俯瞰着下方山河，侧脸线条精致得如同玉雕。

飞行渐稳，最初的激动过后，鹤背上陷入了某种沉默，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或许是孟轩过于沉静的表现，与旁边两个略显躁动的男孩形成了对比；又或许是他身上那件虽然浆洗干净却依旧难掩贫寒的粗布衣裳，在这群多少有些家底的孩子中显得格外突兀。

南宫飘雪的目光，不经意间从远方收回，淡淡地扫过同乘仙鹤的两个同伴，然后越过了他们，落在了最后方鹤背上的孟轩身上。

她的目光在孟轩脸上停留了一瞬。

孟轩敏锐地感觉到了这道目光，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恰好对上了那双清澈却淡漠的眸子。

四目相对。

南宫飘雪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讶异。她显然认出了孟轩——这个曾在集市上两次相遇、衣衫褴褛却眼神倔强的猎户之子。

孟轩的心微微一紧。他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自己，更没想到她会认出自己。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装作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角，心中却念头飞转。她会不会觉得奇怪？一个猎户之子，怎么可能有灵根，哪怕是下下等的杂品灵根？

然而，南宫飘雪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那丝讶异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只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消散无踪。她很快便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远方翻滚的云海，仿佛刚才只是无意间瞥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她的反应，平静得近乎漠然。

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更没有因他资质低微而流露出丝毫轻视或怜悯。就好像，认出他与否，与他是否出现在这里，都与她无关。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南宫家大小姐，未来的天骄弟子。

孟轩心中莫名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被嘲笑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距离。他再次清晰地认识到，他们虽是同门，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主人，不必在意。】塔灵的意念适时传来，带着安抚，【她心性如此，专注于自身道途，外物难扰。这对你而言，是好事。低调成长，方是正道。】

孟轩暗暗点头，握紧了怀中的小塔。塔灵说得对。南宫飘雪的态度，恰恰印证了他藏拙的正确性。无人关注，才能安心发育。

他不再去看前方那抹孤高的月白身影，而是将目光投向脚下飞速掠过的壮丽山河。群山如黛，江河如带，天地广阔无垠。一股豪情自胸中升起。

仙鹤穿云破雾，向着传说中仙门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