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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窗外，轻度橙黄的天空有那么一点朝霞漫天的感觉。
昨日那个仙奴端着食盘，低着头走进房间。他将食盘放在桌上，退到一旁，躬身垂首，一言不发。
食盘中有灵米粥、几碟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灵茶。餐具是精致的灵玉，食物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夏凡在桌边坐下，喝粥的时候看了那个仙奴一眼。
那仙奴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微微颤抖。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差了，眼窝更深，颧骨更凸，嘴唇上的干裂渗出血丝。
夏凡声音平静：“你叫什么名字？”
仙奴的身体微微一颤，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回满意侯……小人……小人没有名字……”
夏凡又问：“你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仙奴的颤抖更厉害了，眼中满是恐惧，仿佛只要说出那个答案，就会被拖入地牢，投入丹鼎。
夏凡淡淡地道：“你我都清楚，你最终都会死在这里。你要是有什么在意的人，或者在意的事，你跟我聊聊，我一定帮你了却遗愿。”
仙奴的身体僵住了，那双黯淡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明显动心了。
夏凡举起了右手：“我发誓。”
那仙奴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似乎是确认没人，跟着移步到桌边，压低声音说道：“小人……小人叫周成。来自苍蓝星，一个偏远的小星球。小人本是散修，天赋不高，修炼了五百年，才勉强到真仙。小人想增强修为，就借了极乐宗的修仙贷，买了丹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还不上，利滚利，越欠越多。走投无路，债主介绍小人来极乐净土，说只要撑过三年，债务就一笔勾销，还能获得一笔钱。”
夏凡心中不禁一声叹息，又是一个贷款修仙的，跟太平天宗的七仙女是一样的情况，可这个周成显然没有七仙女的运气。
说到伤心处，周成的眼泪顺着那张枯瘦的脸颊滑落：“小人家里还有一个妻子，叫秀娘，一个儿子，叫小石头。小人对不起他们，小人从来没有让他们过过好日子。小人本来想着，撑过三年，拿到那笔钱，给他们娘俩买一个大院子，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捂住了脸，肩膀剧烈颤抖，“没想到……没想到小人要死在这里……”
夏凡起身，伸手拍了拍周成的肩膀：“周道友你放心，等我离开这里，会去看你的妻儿。我太平天宗虽然小，但如果他们愿意，我会收留他们。如果他们不愿意，我会给他们一笔钱，够他们买一个大院子，过上好日子。”
周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多谢满意侯！多谢满意侯！小人……小人做牛做马……”
夏凡扶起周成，说道：“起来，我还有话问你。”
周成擦干眼泪，站直了身子，眼中的恐惧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信任。
夏凡看着他，问：“我问你，这些年都有谁出去了？怎么出去的？”
周成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哀：“那些能出去的，都是大家族的子弟。极乐宗宗主看在其家族的情面上，虽然也吸，但有分寸。吸了还给仙丹，那仙丹吃了能让人修为大增。所以就有了能从极乐净土出去就是造化的说法。”
他顿了顿，“我们这些没有背景的散修，极乐宗宗主就往死里吸。把人吸个半死之后，就拿去炼丹。我们这些没背景的小仙，其实就是那仙丹的材料啊！”
夏凡心中一片骇然：“这地方就没人尝试过逃出去吗？”
周成摇了摇头：“这地方是圣人秘境，逃不出去。有人尝试过，绕过净土宫去后面寻找出路，可是后面……”他的神色变得凝重，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后面是一个炼狱，恐怖……”
夏凡追问：“后面怎么了？”
周成正要开口——
一股阴风骤然从门外涌入。
周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腿在发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姬瑶从门外走了进来。
紫金色长袍，长发如瀑布流泻，面容绝美而冷漠。她赤足踏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一朵金色的莲花绽放，又在她抬脚时消散。她的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周成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在看一件器物，一坨垃圾。
周成的身体剧烈颤抖，额头触地，恐惧求饶：“宗主饶命……宗主饶命……”
姬瑶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弹。一朵金色的莲花从指尖飞出，落在周成身上。
莲花绽放的瞬间，周成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化为金色的光点，被金莲吸收。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那朵金色的莲花，在他消散的位置缓缓旋转，然后飞回到姬瑶脚下。
夏凡心中涌起一股怒火，情绪也有些失控：“宗主，他只是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杀他？”
姬瑶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满意侯，你答应他照顾他的妻儿？本尊给你一个机会，本尊带你去他老家。”
夏凡心中猛地一沉，顿时意识到不妙，连忙摇头：“不用，宗主，我只是随口一说，不必当真。”
姬瑶根本不在乎夏凡说什么，抬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道金色的传送门在房间中展开，门内光影扭曲，隐约可见一片星空。
“跟本尊来。”姬瑶的语气不容置疑，先一步进了传送门。
夏凡犹豫了一下，也走进了传送门。
传送门的另一边，是冰冷的太空。
远处，一颗星球静静悬浮，它比地球大一些，通体蓝绿相间，有云层，有海洋，有大陆。看上去很美，如同一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宝石。那是苍蓝星，周成的家乡，他妻子和儿子生活的地方。
夏凡惊讶这传送门的距离，回头看了一眼传送门，它的确与瑶光仙子擅长的传送门有些区别，但瑶光仙子的传送门根本就没法跨星际传送，最多也就几十万公里的有效距离。
可是姬瑶随手一划缔造的传送门，传送的距离却是以光年计算的距离！
这虽然只是小小的传送门，可夏凡却感受到了圣人的恐怖！
圣人，毕竟是仅次于道祖的存在，而道祖可以主宰一方大世界！
姬瑶站在虚空中，紫金色长袍在星光下翻飞，长发在真空中飘动。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张开，一柄剑从虚空中浮现，落入她掌心。那剑长三尺三寸，剑身通体透明，如同凝固的水晶。剑刃上流转着金色的符文，整柄剑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至高无上的威压！
夏凡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呼道：“宗主，不要！”
姬瑶根本就没有理会，她握紧剑柄，长剑举过头顶的刹那间，剑身上的金色符文喷涌而出，转瞬便凝聚成一道粗逾千丈、直插星穹的金色光柱！
一剑劈下！
那道千丈光柱瞬间从剑尖激射而出，在虚空中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急剧膨胀，原本千丈粗的光柱，转瞬拓宽至万丈之巨，长度接近百万丈！剑气通体鎏金，如无数星河缠绕其间，剑压之下，周遭星球的轨道都微微偏移，虚空被劈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裂隙，裂隙中翻涌着混沌气息！
剑气落下的瞬间，从苍蓝星的正中央开始，一道金色的光线从北极延伸到南极，将那颗蓝绿相间的星球整整齐齐地切成两半！
两半星球在虚空中缓缓分离，断面光滑如镜，露出内部暗红色的岩浆层和灰白色的岩石。海洋从断口处倾泻而下，在虚空中凝结成冰；大气层从断口处逸散，在星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那些城市、村庄、田野、河流、山川……全部在那一剑之下化为齑粉。
那些生命，周成的妻子秀娘，他的儿子小石头，还有那无数夏凡不认识的人，全部在那一剑之下化为虚无。
圣人境，恐怖如斯！
姬瑶收剑，看着夏凡，淡淡地道：“满意侯，这是给你的警告。不要再打听极乐净土的事。”
这口气，给人的感觉她切开的不是一颗有着亿万生灵的星球，而是一个苹果，或者一块土豆。
夏凡站在虚空中，看着那些还在虚空中飘散的星球碎片，他的心中燃起了滔天的怒火。那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只是低下头，躬身一揖，声音平静：“臣，记住了。”
姬瑶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懂事就好，跟本尊回去。”
她转身走向传送门，迈步踏入。
夏凡回头看了一眼苍蓝星的残骸，猛一咬牙，唇间溢出一丝金血。
他心里暗暗地道：“这是我的罪孽，唯有血才能洗净！”
的确，苍蓝星不是他毁的，上面的亿万生灵也不是他杀的，可是苍蓝星上的生灵却是因为他问了周成一些问题，就被灭了！
有因就有果，这是他的罪孽，逃不了！
总有一日，他要用姬瑶的血，用极乐宗和天机宗这两个草菅人命、毫无人性的宗门的毁灭，来赎罪！
夏凡深吸了一口气，收回视线，踏入传送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