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影记》写到第三回时,沈青崖搁了笔。
不是写不下去,而是忽然觉得,纸上的悲欢离合、试探撩拨,终究隔了一层。笔下那个被她随心摆布、时而隐忍时而爆发的“臣子”,比起现实中那个在工部泥潭里沉默挣扎、却又在夜色中远远守望的谢云归,似乎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股真实的、带着汗与尘、血与欲的……生气。
这念头让她有些不快,像是一道精致的点心尝到一半,忽然品出了其中人工香料的虚浮。她将笔一扔,那管上好的狼毫在宣纸上滚了几滚,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
窗外已是夜色浓稠。秋深了,连虫鸣都稀疏下去,只有风声穿过竹叶,飒飒作响,衬得这藏书阁顶楼愈发空寂。
白日里那股因“竹雾见稚”而生的、对鲜活真实的些微触动,在此刻清冷的夜色里,似乎也淡去了,重新被一种更深沉、更黏稠的倦怠包裹。只是这倦怠里,又隐约躁动着什么,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暗流在不安分地涌动。
她忽然很想喝点酒。不是宫宴上那种绵软甜腻的贡酒,而是更烈、更糙、能烧穿喉咙、直达肺腑的东西。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异常清晰。
她没唤人,自己下了楼。藏书阁底层有个不起眼的小隔间,里面存放着一些不甚贵重、却颇有趣味的杂书,以及……几坛不知哪年哪月、何人进献的民间土酿。她曾偶然发现,尝过一次,那辛辣呛喉的滋味让她蹙眉,却也意外地记住了。
拍开泥封,浓烈的、混合着粮食与某种野果气息的酒味扑面而来,依旧粗粝呛人。她取了一只素瓷杯,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晃荡。
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灼到胃里,激得她眼角瞬间泛起生理性的泪光,胸口一阵窒闷,随后,却又有一股蛮横的热意轰然炸开,迅速席卷四肢百骸,将那股盘踞不散的清冷倦意,狠狠撞开了一道口子。
不够。
她又倒了一杯,再次饮尽。
这一次,灼热感更甚,头脑却奇异地清醒起来,感官仿佛被这粗暴的液体擦亮、放大。她能更清晰地听到窗外每一片竹叶摩擦的声响,闻到空气中陈旧书卷与尘土混合的味道,甚至……仿佛能感受到远处工部衙门方向,那个人此刻或许正对着冰冷案牍时,指尖传来的微凉。
一种混合着掌控欲、探究欲,以及更深层、连她自己都未曾细辨的躁动,在这酒意的催发下,悄然滋长。
她忽然不想再写什么《驯影记》了。
她想见见那个活的、真的谢云归。不是工部郎中,不是听话的刀,而是那个在暴雨中颤抖、在暮色里笨拙、在观念碰撞时沉默固执、在夜色中远远守望的……男人。
这念头比喝酒更不合规矩,更荒唐。
但她此刻,被酒意和那莫名的躁动驱使着,不想理会规矩。
她放下杯子,走到门边,对外面值守的影卫低声道:“去工部衙门,看看谢郎中可还在?若在,便说……本宫有件关于清江浦后续工款的急事,需即刻相询。”
借口拙劣,但足够了。她是长公主,深夜召见臣工问询公务,虽不合常例,却也并非完全说不过去。至于旁人如何揣测,她此刻不想管。
影卫领命而去,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沈青崖回到案前,没有坐下,只是倚着窗棂,望着外面沉沉的黑暗。酒意在血管里奔流,心跳比平时快了些许,掌心微微发热。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近乎任性,甚至危险。但那种打破既定秩序、直面内心真实冲动的感觉,竟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鲜活。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以及影卫压低的声音:“殿下,谢郎中到了,在楼下候见。”
来得倒快。沈青崖直起身,理了理并无凌乱的衣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酒意和冲动而起的细微波澜,脸上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无波的神情。
“让他上来。”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梯上响起,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很快,那道熟悉的、挺拔中略带清瘦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谢云归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深青色的官袍,肩上沾着夜露的微潮,发髻一丝不苟,只是脸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比平日更苍白些,眼底有清晰可见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依旧瞬间亮起,又迅速被他克制地压下,化为一片沉静的恭敬。
他快步上前,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微臣谢云归,参见殿下。不知殿下深夜相召,有何急务?”
声音平稳,带着一贯的温润,只是比白日里更显低沉沙哑,显然是劳累所致。
沈青崖没有立刻让他起身,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上,最后停留在他官袍领口处那一小片未被完全抚平的褶皱上。他来得匆忙,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整理妥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个发现,让她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似乎平息了一瞬,又转化为另一种更微妙的情绪。
“起来吧。”她淡淡道,转身走向书案后的圈椅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谢云归直起身,依言在她对面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她。她穿着常服,长发未绾,只松松用一根玉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色愈发莹白如玉。她身上……似乎有一股极淡的、不同于往日熏香的酒气。且她的眼神,虽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往常少了些冰封的疏离,多了些……他难以准确形容的、幽深莫测的东西。
这让他心头微微一紧,本就因深夜被突然召见而绷起的神经,此刻更添了几分警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悸动。
“工部的事,还顺利么?”沈青崖开口,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闲谈,指尖却无意识地把玩着案上一枚冰冷的玉镇纸。
谢云归收敛心神,谨慎答道:“托殿下福,诸事虽繁,尚在料理之中。几处紧要水闸的检修已安排妥当,物料亦在核查。”
“只是‘尚在料理’?”沈青崖眉梢微挑,目光如针,刺向他,“本宫听闻,你拒绝了营缮司的‘好意’,递上去的请款文书也杳无音信。谢云归,你这把‘刀’,初入鞘,便这般……硌手?”
她的话直白而锋利,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维持的表面平静。
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苦涩与更深沉的晦暗。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他垂下眼帘,低声道:“殿下明察秋毫。是云归……无能,未能周全。”
“本宫不是在问你的无能。”沈青崖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酒意催化的、近乎残酷的探究,“本宫是在问你,打算怎么办?是继续这般硬顶着,碰个头破血流,还是……学聪明些,换个法子?”
她想知道,在被逼到角落时,他骨子里到底是她欣赏的那种“宁折不弯”的锋锐,还是会露出她或许会失望、却又觉得“真实”的、属于世俗官场的圆滑与妥协?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藏书阁内一时静极,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他能感受到她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那里面似乎还掺杂着一丝……等待好戏上演般的兴味?
这认知让他心底某处被狠狠刺了一下,一股混合着屈辱、不甘与更深邃**的火焰,悄然窜起。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这一次,他没有再掩饰眼底的疲惫、挣扎,以及那底下翻涌的、幽暗而执拗的狠劲。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晰,“云归既然选了这条路,便没想过要‘学聪明’。工部的‘惯例’,云归碰不起,也不愿碰。请款文书石沉大海,云归便另寻他途。账目不清,云归便自己来查。这把刀或许会硌手,会卷刃,但只要殿下还用得着,云归……便只会朝着殿下所指的方向劈砍,至于其他,无非是路上硌脚的石头,一脚踢开便是。”
他没有说具体的“他途”是什么,也没有解释如何“自己查”,但那语气里的决绝与狠戾,却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绝不会轻易妥协,并且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未必在她“安排”之内的行动。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把玩玉镇纸的指尖停了下来。酒意让她的感官异常敏锐,她能清晰地捕捉到他语气里每一丝细微的颤抖,看到他眼底那片幽暗火焰燃烧的痕迹。
没有圆滑,没有妥协。依旧是那股熟悉的、令她心折又隐隐不安的偏执与狠劲。
但这一次,这偏执的对象,似乎不仅仅是她,也包括了他自己选择的、充满荆棘的道路。
这感觉……很奇异。像是一把原本只听从她号令的刀,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虽然依旧指向她期望的目标,但那挥舞的方式、劈砍的轨迹,却带上了独属于他自己的、充满危险与不确定性的风格。
她本该不悦,甚至该敲打他这番“阳奉阴违”的举动。
但此刻,在酒意的氤氲下,在那股莫名躁动的驱使下,她竟觉得……这样也不错。甚至,比完全听话的傀儡,更有趣,更……鲜活。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沙哑的、迷人的慵懒,与她平日清冷的形象截然不同。
谢云归怔住了,愕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发笑。
沈青崖止住笑,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却又波光潋滟的幽潭。她看着他,目光从他惊愕的眼睛,缓缓滑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因紧张或别的什么而微微抿紧的、颜色偏淡的唇上。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你说……你这把刀,若是卷了刃,硌了手,本宫会不会……嫌弃?”
这话问得暧昧不明,已远远超出了君臣之间该有的界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谢云归的心跳骤然失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回落,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悸动。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她眼中那片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酒意、探究与某种更深邃吸引力的眸光,喉咙发紧,一时竟失了言语。
“嗯?”沈青崖又逼近了一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她本身清冷的体香,形成一种奇异而诱人的气息,将他紧紧包裹。
谢云归的呼吸乱了。理智在疯狂叫嚣着后退、恪守本分,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微倾了一线。他看着她近在毫厘的唇,那平日里总是吐出冰冷命令或疏离言辞的地方,此刻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柔软,带着润泽的光。
一种源自本能、被他压抑已久的、混合着渴望、占有与臣服的凶猛欲念,如同困兽出闸,在他眼底轰然炸开,几乎要冲破那层温润的伪装。
他猛地闭上眼,双手在袖中死死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抵御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冲动。
不能。
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是在这里,不能是以这种方式。
他不能让她觉得,他是如此轻易便被**驱使、失去控制的人。他不能……毁了她此刻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有趣”体验。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大半,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晦暗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祈求。
“殿下……”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颤抖,“云归这把刀,生锈卷刃,皆是咎由自取。但……但凡殿下不弃,云归必当砥砺自身,直至……直至能完美契合殿下掌中之形,心中之念。”
他没有直接回答“会不会嫌弃”,而是给出了一个更卑微、也更执拗的承诺——他会磨砺自己,直到她不会嫌弃为止。
沈青崖看着他眼底那激烈的挣扎与最终归于深沉晦暗的克制,看着他紧握到骨节泛白的双手,看着他因极力隐忍而微微颤动的喉结。
忽然觉得,比之她笔下那些任她摆布的情爱戏码,眼前这活生生的、在**与理智间激烈撕扯的灵魂,更加……动人心魄。
那酒意催发的躁动,似乎找到了一个更鲜活的投射对象。
她缓缓向后靠回椅背,拉开了些许距离,也让那股令人窒息般的暧昧张力稍缓。
“记住你的话。”她重新拿起那枚玉镇纸,指尖感受着冰凉的触感,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那抹幽深的光,并未散去,“工部的事,本宫不会再问。但若有一日,你这把刀真的钝到无法再用……”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本宫会亲自……把你回炉重铸。”
“至于铸成什么样,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挥了挥手:“退下吧。夜深了。”
谢云归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心神,站起身,躬身行礼:“微臣……告退。”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楼梯,背脊依旧挺直,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楼下,沈青崖才松开一直紧握着玉镇纸的手。掌心已被冰凉的玉石硌出浅浅的印痕。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靠近时,他灼热呼吸拂过的触感。
然后,她看向方才他坐过的位置,仿佛还能看到那个人隐忍克制、却又**汹涌的模样。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看来,现实这出“戏”,比她笔下写的,要精彩得多。
也……有趣得多。
夜还很长。
而她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夜,或许可以期待更多,不一样的“鲜活”体验。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