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雨后江边一晤,清江浦的行辕似乎被按下了某种无声的加速键。
谢云归升任工部郎中的消息不胫而走,前来拜会、道贺、或是试图攀附的官吏乡绅络绎不绝。他那间原本冷清的西厢房外,一时竟有了几分门庭若市的热闹。他应对得滴水不漏,温润谦和依旧,只是眉宇间那份因伤势初愈和连日劳神而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以及那份有意无意与人保持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许多想要进一步深交的人知难而退。
沈青崖这边,则谢绝了几乎所有的拜帖。她以“静养”为由,深居简出,只通过巽风和茯苓处理必要的消息往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看书,或是独自在行辕后园那架半旧的秋千上,慢慢晃荡着,看云卷云舒,看日影西斜。
两人见面的次数反而更少了。公务上的必要交接,自有属员文书往来;那场惊心动魄的“共事”已然落幕;就连暮色时分窗前那无言的并肩,也因谢云归骤然增多的应酬和沈青崖刻意的回避,而变得奢侈。
仿佛一场盛大筵席过后,杯盘狼藉,宾客散去,只剩下两个最核心、也最疲惫的人,在空旷的厅堂里,各自清理着思绪,也面对着筵席终了后,不可避免的冷清与疏离。
这疏离,并非刻意的回避,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缓冲。给沸热的情感降温,给脱轨的关系回正,也给彼此一点空间,去消化“局部”狂欢过后,重新面对“整体”系统的清醒与……些许无措。
这日午后,沈青崖处理完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信中提及信王案在朝中引起的余波,以及几位皇兄对她滞留清江浦或明或暗的关切——心头那点熟悉的、冰封般的倦怠感又隐隐泛起。她推开窗,想透口气,却见谢云归正送几位看似乡绅模样的人出院门。
他站在阶下,微微躬身,侧脸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平静,唇边噙着一丝无可挑剔的、标准的客套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并未抵达眼底。他的眼神,隔着一段距离望过去,是疏淡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离,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抽离了这烦冗的应酬,飘向了别处。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他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那份游刃有余却又隐含疲惫的姿态,忽然想起那个在市井巷陌中,指着老槐树和豆腐脑铺子、眼睛发亮地讲述童年记忆的谢云归;想起那个在河边柳树下,小心递来竹筷、提醒她汤包烫口的谢云归。
两个影像重叠又分离。哪一个更真实?或许,都是。一个是系统要求他扮演的“谢工部”,一个是他内心深处未曾完全磨灭的“谢云归”。而她所选择看见、并允许靠近的,恰恰是后者。只是如今,“事”了,“局”将散,那个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谢云归”,是否也要随着清江浦的江水,一同流走,最终被那个沉稳有度、前途无量的“谢工部”完全覆盖?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失落的涟漪。
她轻轻关上了窗,将那幅热闹又疏离的送客图景隔绝在外。
傍晚时分,天空又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茯苓进来掌灯,低声禀报:“殿下,谢大人方才遣墨泉过来,说今日收到几份关于汛期物料储备的急报,有些细节需与殿下当面确认。问殿下是否得空?”
沈青崖正在临摹一幅前人的山水小品,闻言,笔下未停,只淡淡道:“什么时辰了?”
“酉时初刻。”
“让他过来吧。”沈青崖搁下笔,“就在这儿说。”
“是。”
不多时,门外响起脚步声和轻轻的叩门声。
“进。”
谢云归推门而入。他换下了白日待客的官袍,只着一身素青色的家常直裰,许是匆忙过来,发髻梳得不如平日齐整,几缕碎发落在额角。脸上带着明显的疲色,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在看到她时,还是瞬间凝注,那份公式化的疏淡褪去,露出底下更真实的、混合着疲惫与某种专注的柔和。
“叨扰殿下了。”他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哑。
“坐。”沈青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何事?”
谢云归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摊开在桌上。是几处关键堤段石料、木料储备的清点记录,以及几份来自不同渠道、关于上游降雨和来水量的预估。“这几处的储备,与账目略有出入,虽数额不大,但值此汛期关键,不得不慎。还有这几份水情预估,说法不一,需殿下定夺,以统一调拨令。”
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条理却依旧清晰,指尖点着文书上的关键处,神情专注。
沈青崖接过,仔细翻阅。雷声渐近,窗外的天色愈发晦暗,屋内灯火显得更加明亮,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们很快商定了处理意见。公事谈毕,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大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哗哗的雨声充斥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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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雨势甚急,一时半刻恐怕难停。
沈青崖看了一眼窗外如瀑的雨帘,又看了看对面谢云归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忽然道:“用了晚膳再走?”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这邀请来得自然,却又突兀。不再是“本宫有事吩咐”,也不是“留下商议”。而是最寻常不过的,“用了晚膳再走”。
谢云归显然也愣住了。他抬起眼,看向沈青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随即被更深的、小心翼翼的微光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是。谢殿下。”
“茯苓,传膳。”沈青崖吩咐道,语气已恢复平静,“简单些,添副碗筷。”
“是。”
晚膳很快送来。确实简单,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皆是江州本地时鲜,盛在素净的青瓷碗碟中。因谢云归有伤,并未备酒,只有清茶。
两人对坐用膳。起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沈青崖吃得慢,心思似乎不完全在饭食上。谢云归也吃得安静,只是偶尔,会极快地抬眼,看她一眼,又迅速垂下。
直到茯苓又端上一小碟新腌的、脆生生的嫩姜芽。
谢云归的目光在那碟姜芽上停留了一瞬,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沈青崖抬眸:“笑什么?”
谢云归微赧,低声道:“想起那日市集的姜糖……怕是太甜,不合殿下口味。这嫩姜芽,倒是清爽。”
他提起那日,语气自然,带着一丝回忆的柔和,没有刻意的暧昧,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距离。
沈青崖夹了一筷子姜芽,送入口中。清脆微辣,带着腌渍后的淡淡咸鲜,确实爽口。“嗯。”她应了一声,顿了顿,道,“那姜糖……后来让茯苓收着了。天阴关节痛时,含一块,倒有些用。”
她说得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物品的用途。但谢云归却因为她这句话,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几乎要盖过屋内的灯火。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能……有些用处就好。”
雨声潺潺,灯火温暾。
简单的饭食,平淡的对话。没有谈论朝局风云,没有剖析内心曲折,甚至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只是两个疲惫的人,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里,共进一顿寻常的晚餐。
但某种东西,就在这雨声、饭香和寥寥数语的交谈中,悄然融化、流动。
不是激情,不是承诺。
是一种更基础的、近乎“同在”的确认与慰藉。
饭毕,雨势稍歇,转为淅淅沥沥的缠绵。
谢云归起身告辞。走到门边,他回头,看向立在灯下的沈青崖。她正望着窗外未停的雨丝,侧脸在晕黄的光影里显得沉静而柔和。
“殿下,”他低声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夜深雨寒,当心着凉。”
沈青崖转回头,看向他,点了点头。“你也是。伤未好全,仔细将养。”
“是。”
谢云归躬身一礼,转身,步入了廊下依旧飘洒的细雨之中。
沈青崖站在门前,看着他的身影穿过被雨水洗亮的青石庭院,走向西厢房那点孤零零的灯火。雨丝在灯笼的光晕里飞舞,像一层细密的纱帘。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关于“局部”与“整体”,关于“系统”的冰冷与“人心”的温度。
或许,对抗那庞大系统所带来的虚无与倦怠,并不需要翻天覆地的革命,也不需要永无止境的激烈纠缠。
只需要在这样的雨夜,有一个人,可以安静地共进一顿晚饭,可以说一句“当心着凉”,可以在转身离去时,知道身后有一盏灯,曾为自己亮过,也曾映照过彼此最寻常也最真实的疲惫与柔软。
这盏灯,这点温暖,这片只属于两个人的、局部的、真实的时空,便是从“人心整体”开始,所能构建的、最坚实的壁垒。
或许无法改变系统的规则,却足以让身处系统中的人,保有最后一丝“活生生”的气息,和继续前行的、细微却真实的勇气。
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泠泠的下弦月,和几颗疏淡的星子。
沈青崖轻轻关上了门,将雨后的清寒与月光关在门外。
屋内,灯火温暖,空气中还残留着饭食的微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又苦涩的气息。
她走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素笺,却许久没有落笔。
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屋檐滴答的残雨,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夜归人的模糊声响。
心底那片冰封的倦怠,似乎被这雨夜的一饭、一言、一灯,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温热的、依然在跳动着的、属于“沈青崖”本身的脉搏。
不是长公主,不是权臣。
只是一个在雨夜,与人吃过一顿饭,并因此而感到些许慰藉的……人。
这感觉,陌生,却并不讨厌。
甚至,有些……珍贵。
她提笔,在素笺上,极轻地写下了两个字。
不是批文,不是谋略。
只是两个简单的字——
“同归”。
墨迹在灯下渐渐洇干。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过刚刚被雨水洗净的庭院,也流淌过西厢房那扇尚未熄灯的窗。
两个局中人,在两盏孤灯下,各自面对着庞大系统的阴影,也各自守护着心中那一点,由“人心”生发、却足以照亮彼此一程的、微弱而真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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