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在三日后停歇。
晨光破开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甲板与江面上,泛起一片晃眼的金鳞。水汽尚未散尽,远山近树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纱,绿意愈发润泽通透。空气里有泥土与青草被洗刷过的清新气息,混着江水淡淡的腥味。
沈青崖推开舱门时,正看见谢云归带着两名船工在检查主桅的缆绳。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清瘦的小臂,仰着头,手指一寸寸捻过湿漉的麻绳,神情专注。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连睫毛上沾染的细小水珠都清晰可见。
听到开门声,他侧目看来,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一瞬,随即垂眸,放下袖子,朝她微微躬身:“殿下。”
语气恭谨,动作规范,是挑不出错处的臣子礼仪。阳光驱散了雨雾,却似乎并未驱散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隔帘。
沈青崖目光掠过他指间残留的、检查缆绳时沾上的些许湿渍,淡淡道:“雨停了。”
“是。后日应可抵达下一处大埠,补给休整。”谢云归答道,“江面水汽仍重,殿下若欲出舱走动,还请添件外裳。”
又是这般周全的提醒。沈青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舱内。
舱室被茯苓收拾得整洁如常,熏着淡淡的梨花香。案头那卷地理志还摊开着,停留在描绘南疆风物的篇章。她瞥了一眼,却无心续读。
目光在舱内逡巡,最终落在角落那具被锦套仔细罩着的琴囊上。
那是“枯木龙吟”。自离京后,她便未曾再抚过。清江浦风波迭起,返航途中又是雨雾连绵,竟让她几乎忘了这相伴多年的旧友。
琴底“惊鸿”二字,母亲留下的谜,谢云归坦白的过往……许多纷乱的念头随着这具琴,一同浮现。
她走到琴囊旁,指尖拂过锦套光滑的缎面。许久未练过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
“茯苓,将琴案收拾出来。”她吩咐道。
茯苓应下,利落地在窗边清理出一块地方,摆上琴案,置好蒲团。又取出琴囊,小心地将“枯木龙吟”请出,置于案上。古琴沉静地卧着,断纹如蛇腹,漆色暗沉,在透窗而入的晨光里,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沈青崖净了手,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指尖悬在琴弦上方,一时却未落下。
弹什么呢?
往日在宫中,她多抚《幽兰》《白雪》之类清冷孤高的曲子,以合她“不沾尘缘”的名声。后来在谢云归面前,偶有抚弄,也多是试探或应景。如今,在这雨后初晴的江心,四下无人(至少无外人),她竟有些不知该以何种心绪,面对这张承载了太多秘密与过往的琴。
沉吟片刻,她指尖落下。
并未成调,只是几个散音。低沉、苍劲的琴音在舱内荡开,带着“枯木龙吟”特有的古朴韵味,震得空气微微发颤。久未调弄,弦略有些松,音色却依旧浑厚。
她微微蹙眉,开始慢条斯理地调弦。指尖捻动琴轸,侧耳倾听,神情专注。这是一个极其耗神且需要绝对静心的过程,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会影响整张琴的音韵。往日她做此事,能全然沉浸,心无旁骛。
可今日,指尖感受着丝弦的张力,耳中辨别着音高的微妙差异,心思却总有些飘忽。窗外江鸥的鸣叫,远处船工的号子,甚至……隔壁舱室隐约传来的、极轻微的整理文书声响,都像细小的尘埃,试图侵入这片本应绝对宁静的领域。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专注。
弦渐准。她试了试泛音,清越空灵,如珠落玉盘。又试了试按音,沉稳悠长,余韵绵绵。音色虽因久未弹奏略欠圆融,但底子还在。
该弹曲子了。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掠过许多曲谱。最终,指尖轻勾,流出的却是那首她极少在人前弹奏的《潇湘水云》。
此曲相传为南宋郭沔所作,借九嶷山为云水所蔽之景,抒写对山河残缺、时势飘零的幽思与感慨。曲调苍茫跌宕,既有云水奔腾的壮阔,更有烟波浩渺的孤寂与沉郁,技法繁难,对心境要求极高。
她平日不弹,是因这曲子里的情绪太过浓烈,与她对外维持的“清冷”不符。但此刻,在这雨后空阔的江天之间,那些被层层身份与算计压抑的、连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心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
第一个音符响起,便定下了基调——低回,渺远,带着水汽的迷蒙。
起初是慢板,左手吟猱绰注,模拟云水初起,雾气氤氲。琴音并不响亮,却极富穿透力,丝丝缕缕,透过舱壁,散入晨光与微风中。
沈青崖完全沉浸了进去。她不再去想谢云归是否在隔壁,不去想京中暗流,不去想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只是用指尖,诉说着曲中那片无垠的、被云烟笼罩的山水,和山水间那无可寄托的、浩渺的愁思。
琴音渐快,如云涛翻涌,水势渐急。右手滚拂连绵,左手大撞进退,指尖在丝弦上飞速移动,带起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激烈的乐段里,是山河震荡、心潮澎湃的激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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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然而激越之后,总是更深的苍凉。旋律复归于慢,甚至比开头更缓,更沉。泛音点缀其间,如孤鸿掠影,转瞬即逝。按音绵长低徊,似有无尽言语,却终化入一片空茫的烟水之中。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舱内盘旋不去,仿佛那潇湘的云与水,还萦绕在指间、耳畔、心头。
沈青崖缓缓收回手,置于膝上,微微喘息。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指尖也因用力而微微发烫。许久不练,这一曲下来,竟有些力竭。但心底那股莫名的浮动,却似乎随着琴音的倾泻,舒缓了许多。
她静坐调息。
舱外一片寂静。连江鸥的叫声、船工的吆喝,似乎都在琴音停止后,默契地沉寂了片刻。
然后,她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没有叩门,没有言语。只是停在那里。
沈青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只是望着案上那张仿佛也随着方才的演奏而微微“活”过来的古琴,望着琴身上那些见证了无数时光的断纹。
门外的人,也沉默着。
只有穿过走廊的江风,轻轻吹拂着门扉,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又极轻地响起,渐行渐远。
沈青崖这才缓缓抬起眼,望向紧闭的舱门。门扉上,透进来一方明亮的晨光。
她忽然想起,谢云归是懂琴的。不仅懂,而且造诣不浅。他曾听出她琴中的“金戈之音”,能道破“枯木龙吟”的脾性,甚至在她母亲留下的刻痕之事上,扮演了关键角色。
方才那一曲《潇湘水云》,他若在附近,定然听到了。
他听出了什么?是曲中技法的高超,是久未练习的些许生涩,还是……那隐藏在云水苍茫之下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心事?
他没有进来,没有评论,只是驻足,然后离开。
像极了这些时日以来,他那“柳树遮掩”般的姿态——看见,听见,感受得到,却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不予置评,不越雷池。
这种沉默的“懂得”,比起任何言语的回应或靠近,都更让她心绪复杂。
它意味着,他或许比她想象的,更了解她。不仅了解她的权势与谋略,也触摸到了她琴音深处那些不为人知、甚至不自知的角落。
而这种了解,被他如此克制地、守礼地收藏起来,只在无人处(或许连无人处也不算,毕竟隔着一道门)驻足倾听,然后悄然退去。
这比炽烈的表白或殷勤的靠近,更让她感到一种无所遁形,又……莫名安心的矛盾。
沈青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枯木龙吟”的龙池凤沼,感受着那冰凉的木质与凹凸的刻痕。
琴响了。
他听了。
如此而已。
却又似乎,不止如此。
她重新调匀呼吸,指尖再次落于弦上。这一次,不再是宣泄般的《潇湘水云》,而是更中正平和的《良宵引》。曲调清幽舒缓,如月色流淌,清风拂面。
琴音再次响起,流淌在晨光弥漫的船舱里,也流淌在门外那已然空寂、却仿佛仍残留着某人倾听痕迹的廊道上。
而在不远处的侧舱内,谢云归立于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刚拟好的、关于如何应对京中御史可能的诘难的陈情纲要,笔尖的墨却久久未能落下。
他垂着眼,仿佛在凝神思考,唯有那微微颤动的睫羽,和耳廓尚未完全褪去的一点专注倾听后的微红,泄露了方才那段时间,他并非全神贯注于公务。
潇湘的云水,良宵的清风,似乎还萦绕在他耳边,更萦绕在他心头。
他听懂了那琴音里的所有——久未触碰的滞涩,倾力而奏的投入,云水苍茫的孤寂,以及最后那曲《良宵引》里,一丝几不可察的、试图归于平静的柔软。
他的殿下,在用琴音梳理心绪。
而他,只是一个隔门的、沉默的听者。
这距离,是他划下的,也是他必须维持的。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琴声构筑的短暂时空里,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帘幕,仿佛被这泠泠弦音,微微拂动了一角。
让他得以窥见帘后,那并非永远冰冷坚固的、真实的轮廓。
这就够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落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笔迹沉稳,力透纸背。
而窗外的江天,一片澄澈明亮,仿佛方才那场绵长的雨,从未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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