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铄造访后的第三日,大月国王宫夜宴。
名义上是为远道而来的中原长公主殿下接风洗尘,兼贺盐铁新议初成。实则暗流潜藏,各方心思浮动。沈青崖一袭正式的宫装出席,容色清冷,举止端雅,与乌木伦王子、丘也达族长等各方人物周旋应对,滴水不漏。谢云归亦在席间,位置不远不近,神情恭谨平和,只在沈青崖偶尔目光扫过时,眼底会有细微的波动。
宴至中席,气氛正酣。乌木伦大约是饮多了酒,又或是连日压力所致,言辞间对盐铁新议的某些条款隐含不满,虽未直接冲撞沈青崖,但矛头隐隐指向赫连铄,更暗讽丘也达“见利忘义”。赫连铄年轻气盛,当即反唇相讥。丘也达则捻须不语,目光深沉。
席间一时有些紧绷。大月国王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圆场。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侍立在乌木伦身后一名毫不起眼的仆从,突然暴起!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将斟酒用的沉重银壶,猛地掷向沈青崖所在的方向!银壶去势极猛,破空有声,直砸沈青崖面门!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席间众人大多还在因之前的争执分神,待惊觉时,银壶已飞至中途!
“殿下小心!”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来自近处的茯苓,带着绝望的尖利。另一声,则来自斜侧方——
是谢云归。
他甚至没有呼喊的时间。在银壶脱手而出的刹那,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计算得失,甚至没有去想“这是否又是某种试探或圈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意识与力量,都灌注到了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动作上——
扑过去。
用他自己的身体,挡在她与那呼啸而来的凶器之间。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谢云归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几乎扑倒在沈青崖的席案前。银壶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碎了她案上的酒盏与果碟,碎片与酒液四溅。而他左肩胛处,结结实实地承受了银壶大部分力道,即便隔着衣袍,也能听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席间瞬间大乱!惊呼声、怒斥声、拔刀声乱成一片。护卫们蜂拥而上,制住了那名呆若木鸡、仿佛自己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出手的仆从。乌木伦脸色煞白,酒意全醒,慌忙起身请罪。赫连铄与丘也达也震惊站起。
一片混乱中,沈青崖却僵在了原地。
她离得最近,看得最清。
她看到银壶飞来时,谢云归瞳孔骤然收缩的惊惧——那惊惧不是为他自身,而是为她。
她看到他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凭借着一种超越思考的本能,义无反顾地侧身扑来的瞬间。那动作快得没有任何犹豫,决绝得没有留下半分退路。
她甚至看清了银壶撞击在他肩胛时,他因剧痛而瞬间苍白的脸,和额角迅速渗出的血迹。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胸膛里,某种东西轰然碎裂的声音。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尖锐、更陌生、也更汹涌的东西,如同沉寂万年的冰河突然开裂,底下滚烫的熔岩喷薄而出,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算计、权衡、疏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所有的喧嚣、混乱、刀光、人影,都褪色成模糊的背景。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挡在她身前、微微佝偻着身子、肩背因疼痛而紧绷颤抖的身影。
心。
这个字,毫无预兆地、带着千钧之力,撞入她的识海。
不是“头脑”在分析他的忠心可用,不是“身体”在感受危机解除后的松懈。
是“心”。
是胸腔里那个正在疯狂擂动、疼得发紧、又烫得灼人的地方,在嘶吼着确认一件事——
他在用他的命,护着她的命。
不是算计后的选择,不是权衡下的投资。是本能。是最原始、最不容置疑的“要她活着”。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几乎已经忘记的幼年时光。
她曾偷偷养过一只从御猫爪下救下的、翅膀受伤的雀儿。那么小,那么脆弱,绒毛都还未干透。她把它藏在寝殿隐秘的角落,用柔软的丝绸垫着,小心翼翼地喂水喂食。有次被严厉的嬷嬷发现,嬷嬷嫌脏,伸手就要将它扔出去。那时还不及嬷嬷腰高的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和勇气,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嬷嬷的腿,尖声哭喊着:“不许扔!不许扔!”
没有想过会不会受罚,没有衡量一只雀儿的价值。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不行!不能让它被扔掉!我要护着它!
那种感觉,简单,直接,蛮横,不讲道理。是心在发号施令,身体立刻执行,头脑甚至来不及反应。
此刻,看着谢云归染血的额角和隐忍痛楚的侧脸,那种遥远而熟悉的、属于“心”的灼烫与尖锐,排山倒海般淹没了她。
原来……喜欢一个人,想护着一个人,最本真的模样,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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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是……心看到了,认定了,然后便指挥着身体,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挡在前面。
她这些年,用“脑”算计人心,用“身”体验世情,却将“心”深深地、牢牢地锁了起来,以为那不过是无用的累赘,是容易导致判断失误的弱点。
她欣赏谢云归的智谋,利用他的忠诚,甚至不抗拒他带来的危险与真实吸引。她以为这一切都在她“脑”的掌控与“身”的体验范畴内。
直到此刻。
直到他本能地挡在她身前,用血肉之躯去接那可能致命的一击。
她的“心”,那被她刻意遗忘、压抑许久的“心”,终于冲破所有冰封与禁锢,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他是心上人。
不是盟友,不是棋子,不是可利用的工具,不是带来危险体验的对手。
是心上人。
是那个让她在危急关头,来不及思考,就会心疼、会恐惧、会想不顾一切去保护的人。
也是那个,会因为她可能受到伤害,而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一切去阻挡的人。
认知的洪流冲垮了所有既定的框架与防御。
沈青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缘,脚下冰层碎裂,而她正无可挽回地坠落。
但坠落的方向,不是深渊。
是滚烫的、真实的、由“心”所指引的……人间。
“谢云归……”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谢云归正勉力站直身体,忍着左肩胛处钻心的疼痛,抬手抹去额角的血迹。听到她的声音,他立刻转头看她,眼神里是未散的惊悸与浓得化不开的关切:“殿下?您没事吧?可曾伤到?”
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问她。
沈青崖看着他苍白的脸,染血的指尖,和那双此刻只盛满她倒影的眼睛。
胸腔里那股灼烫的洪流,终于冲破了喉间的阻滞。
她抬起手——不是长公主威严的示意,也不是权臣冷静的指挥——只是伸过去,用指尖,极轻极颤地,碰了碰他额角那道新鲜的、渗血的伤口边缘。
“疼吗?”她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近乎破碎的柔软。
谢云归浑身剧震,仿佛被这轻柔的触碰与从未听过的语气烫伤。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冰冷疏离的寒潭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他从未敢奢望能见到的……心疼与后怕。
“不……不疼。”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干涩。
沈青崖的指尖却没有离开,反而顺着那道伤口,极其轻柔地抚过,拭去周围的血迹。她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最深的地方。
然后,她收回手,转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乌木伦,以及满堂惊疑不定的众人。
方才那一刻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激烈情绪,已被她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但当她再次开口时,那声音里的冰冷,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凛冽刺骨,带着一种实质般的杀意:
“乌木伦王子,”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今日之事,你必须给本宫,也给大月国王陛下,一个交代。”
她的目光扫过那名被制住、瑟瑟发抖的仆从,又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乌木伦惊惶的脸上。
“若交代不清……”她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本宫不介意,亲自来查。”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令人胆寒的压力。那不是长公主的威仪,那是……某种更可怕的、被触动了逆鳞的凶兽,散发出的冰冷怒意。
而这怒意,显然是为了那个刚刚挡在她身前、此刻安静立于她侧后方半步之遥、额角带伤的年轻御史。
谢云归垂着眼,站在她身后,左肩的疼痛依旧尖锐,额角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
但他心底,却仿佛有春风拂过冰原,万物复苏。
他清楚地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她指尖的颤抖,她声音里那瞬间的破碎与柔软,她此刻冰冷怒意之下,那为他而燃的……汹涌心绪。
她看见了。
不是用脑,不是用身。
是终于,用心看见了。
看见了他是她的……心上人。
剧痛与狂喜交织,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但他稳稳地站着,如同她最沉默也最坚定的影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棋局依旧,风险仍在。
但棋手与棋子之间,那层最后的、无形的隔阂,已在她“心”之所向的惊雷中,轰然崩塌。
前路依然未知。
但此后风雨,便是两人同心。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挺直却隐有微颤的背影上,眼底深处,是一片宁静而炽烈的星海。
足够了。
能得她此心一顾,此生,便再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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