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盯着洪亮,语气凝重地追问:“何恺这几日查访那姓徐的男子,可有消息?毕家左近,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人?”
洪亮脸上的难色更重,连忙躬身回话:“太爷,何恺已经查得明明白白了!”
“他管辖的范围内,一共有十六家姓徐的,但大半都搬离了皇华镇,剩下的要么是年老体衰、在镇上开小店的老人,要么就是些懵懂孩童,跟这案子半点牵扯都没有,所以小人没敢贸然禀明。”
狄公眉头皱得更紧,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又问:“那依你们两人的看法,现在该从哪里下手查毕家的事?”
洪亮连忙道:“小人虽隐约听见房里有男人说话声,但没看见有人进出的痕迹,实在不敢贸然下去探查。”
“今日禀明太爷,是想在毕家邻居家暗中查访一番。毕家的后墙,是和隔壁人家共用的,小人怀疑,这墙里面说不定藏着什么猫腻,比如暗门之类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邻居家小人已经查清楚了,虽是乡村住户,却是本地有名的书香门第——户主姓汤,名叫汤得忠,他父亲曾做过江西万载县知县,他自己也是个落第举子,如今闲在家中教书授课。”
“小人见他是绅衿之士,身份特殊,不敢贸然上门打扰,只能先来请示太爷。”
狄公听完,手指一顿,心中暗道:共用的隔墙?这倒未必不是进出的通道!
他沉默片刻,又追问道:“你说这墙是共用的,那它是靠着毕家的床后,还是两边的墙壁?”
“回太爷,小人当时揭了瓦片往下看,毕家房里两边都是空荡荡的,只有床后紧靠着那道隔墙,不过被床帐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洪亮回道,“除了在这道墙上找突破口,小人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好!此事有眉目了!”狄公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立刻持我名帖,今晚就赶往皇华镇,明日一早,和何恺一起去汤家,就说本县因地方公事,请汤举人前来县衙相商。”
“你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和言语,看他有没有异常,无论发现什么,都立刻回来禀明我。本县明日一早就带差役,去华家了结毒茶案!”
洪亮连忙领命,接过狄公的名帖,转身匆匆退去,连夜赶往皇华镇。
次日天刚蒙蒙亮,狄公便换上青衣小帽,带着两名值日差役,还有马荣、乔太,轻车简从赶往华国祥家。
一行人径直走进华家大厅,此时华国祥正让人打扫厅堂,见狄公一大早突然登门,不由得一愣,连忙上前见礼,请众人入座,又吩咐下人去取自己的冠带,想好好接待。
狄公摆了摆手,笑着道:“本县今日是来查案的,不拘这些繁文缛节,尊驾不必多礼。”
“不过令媳的案子,今日总算是能水落石出了。麻烦尊驾把那专管烧茶的仆妇叫来,本县有几句话要问她。”
华国祥一头雾水,不明白狄公为何突然要找烧茶的仆妇,但见他神色笃定,又不敢阻拦,只得吩咐下人,把烧茶的丫头唤了出来。
片刻后,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走了进来,怯生生地走到狄公面前,“噗通”一声跪下磕头。
狄公语气缓和了些:“这里不是公堂,不用行此大礼。你叫什么名字?向来都是你专门烧火泡茶吗?”
那丫头连忙回道:“回太爷,小女子名叫彩姑,以前一直伺候夫人,自从近日府里娶了少奶奶,夫人就命我专门负责府里的茶水事宜。”
“那日午后,高陈氏去厨房倒茶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厨房?”狄公话锋一转,直奔主题。
彩姑回想了一下,说道:“回太爷,那日我正在厨房烧水,一直忙到上灯时分,才暂时回上房办点事。”
“高奶奶(高陈氏)就是在我离开的时候来泡茶的,我没亲眼看见。等我办完事回到烧茶的地方,发现炉子里的茶水已经泼在了地上。”
“后来我询问缘由,才知道高奶奶来泡茶的时候,炉子里已经没有开水了。她就把炉子搬到了檐口,添了火炭,重新烧了一壶开水,只用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她正准备去院子里添点冷水,没想到左脚绊了一跤,把水都泼在地上了。”
“之后我重新添水烧了一壶,高奶奶就拿着茶走了。这就是那日泡茶的全部经过,其他的事情,小女子就一概不知道了。”
狄公听完,眼神一沉,立刻吩咐马荣:“你速回县衙,把高陈氏立刻带过来!”
马荣领命而去,不多时,就把高陈氏带到了华家大厅。
狄公一见高陈氏,当即拍着桌子怒喝:“你这狡猾的老虔婆!前日在公堂上,你明明供称,那日傍晚泡茶,取的是现成的开水,可今日彩姑亲口供说,是你把火炉搬到檐口,重新烧的冷水,而且烧好的开水,一半用了,一半泼在了檐前!”
“你所供之言,全是谎言!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辩?”
高陈氏被狄公这番话驳斥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声音都在发抖:“求太爷开恩!求太爷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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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长安日落请大家收藏:()长安日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老奴前日在公堂上太过害怕,一时心慌意乱,才胡言乱语的。老奴怕太爷追问别的,才谎称是现成的开水,其实老奴真的没有别的心思,求太爷饶了老奴这一次吧!”
狄公气得咬牙:“你只图一时狡辩,却耽误了令小姐的冤案这么久!若不是本县明察秋毫,岂不是要冤枉胡作宾那个无辜书生?”
“若是你早肯如实招供,何致令本县费心费力,冥思苦想这么久?今日暂且饶你一顿掌颊,等这案子彻底了结,再好好罚你!”
说罢,狄公起身对华国祥道:“尊驾,烦请随本县去厨房一趟,本县要在那里办点事,也好彻底揭开此案的真相。”
华国祥此刻早已满心疑惑,又有些不满——狄公放着公堂不用,偏偏跑到自己家厨房查案,实在不合常理。但碍于狄公是知县,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狄公往厨房走去。
到了厨房,狄公抬眼打量了一番:朝东有三间正屋,是摆放锅灶的地方,南北两侧,还有四个厢房。
他转头问彩姑:“那日你烧茶,是不是就在这朝北的厢房里?”
“回太爷,正是这里!现在那个泥炉子,还在厢房里面呢。”彩姑连忙点头。
狄公走进朝北的厢房,果然看见一个泥炉子放在角落里,厢房的房屋十分破旧,瓦片和木头多半都朽坏了,看起来年久失修。
他指着厢房的檐口,对高陈氏问道:“你那日说,把火炉搬到了檐口烧开水,具体是在哪个位置?”
高陈氏连忙上前,指着檐下的一块青石:“回太爷,就是在这块青石上面。”
狄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檐口的椽子已经坍了半截,瓦檐也破损不堪,上面还沾着不少灰尘和碎泥。
他忽然笑了笑,对高陈氏道:“你前日供词不实,本应打你几巴掌,但念你年老昏聩,暂且饶你。罚你在这里,重新烧一天开水,本县今日就在这里饮茶,直到水落石出。”
华国祥一听,顿时忍不住了,脸色一沉,对着狄公说道:“父台,您到此踏勘查案,本府理应备齐茶点招待,何必等这老仆烧水,耽误时辰?”
“她既然供词不实,就该带回县衙严惩,也好尽快查明真相!您这样在这里胡闹,岂不是成了儿戏?”
狄公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尊驾看来,本县此举是胡闹,但本县告诉你,真相,就藏在这檐口之上!”
“自有本县做主,尊驾不必多言,安心等着便是。”
说罢,狄公吩咐下人取来两张桌椅,就在厨房的厢房里坐下,一边和厨房里的厨子、仆妇闲聊,一边时不时催促高陈氏添火、掀扇、倒茶。
高陈氏不敢怠慢,只能蹲在炉边,一遍遍地添火、烧水。可每次水烧开,泡好茶端到狄公面前,狄公却一口不喝,要么就让她重新再烧一壶,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十几次。
高陈氏蹲在炉边,累得满头大汗,正暗自叫苦,忽然,檐口落下几点碎泥,正好落在她的脖子上,凉丝丝的。
她下意识地抬手,把碎泥拂去。这一幕,被坐在一旁的狄公看得清清楚楚。
狄公立刻开口,高声喝道:“高陈氏,你且过来!”
高陈氏心里一惊,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狄公面前,低着头不敢吭声。
狄公脸上露出一丝笃定的笑意:“你且在这里稍等片刻,害你家小姐性命的毒物,用不了多久,就会现身了!”
高陈氏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华国祥更是不以为然,觉得狄公纯粹是在故弄玄虚,冷哼一声,转身就往上房走去。
狄公也不阻拦,只是双眼紧紧盯着檐口,神色凝重。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忽然,众人看见那落下碎泥的檐口处,露出了一线红光,红光在檐口处忽明忽暗,隐约还有蠕动的痕迹。
狄公眼睛一亮,连忙对马荣道:“马荣,你看清楚了吗?就是那个东西!”
马荣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太爷,看见了!像是个活物,正在檐口里面蠕动!”
“别急着动手!”狄公连忙制止,“先去把华国祥请过来,让他亲眼看看,也好让他心服口服。本县断案,从不冤枉好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藏在暗处的真相!”
彩姑见状,连忙飞奔着跑上房,把华国祥请了下来。华家的人听说檐口有异动,也都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好奇和恐惧。
华国祥走到檐口,顺着众人指的方向望去,当他看清那线红光的真面目时,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蛇!是蛇!”
话音刚落,只见一条二尺多长的火赤炼蛇,从檐口的破瓦缝里钻了出来,蛇头四下张望,口中还流着粘稠的蛇涎,蛇涎滴落在青石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而那块青石,正是高陈氏那日摆放火炉的地方!
那火赤炼蛇似乎被下面的人声惊动,又立刻缩回了檐口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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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长安日落请大家收藏:()长安日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在场的人无不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往后退,生怕那毒蛇突然窜下来咬人。
狄公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华举人,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令媳的死,并非人为毒害,而是被这蛇涎所害!”
“你家这厨房年久失修,檐口朽坏,藏了这条火赤炼蛇。那日高陈氏把火炉搬到檐下,烧开水的时候,炉子里的热气往上冲,惊动了这条毒蛇,蛇涎滴落在开水里,高陈氏不知情,就用这掺了蛇涎的开水泡了茶,端给令媳饮用,令媳喝了之后,才会毒发身亡。”
说完,狄公吩咐道:“马荣、乔太,带人把这厢房拆了,务必把这条毒蛇打死,免得再伤及他人!其他人都往后退,注意安全!”
马荣和乔太立刻领命,带着差役和华家的杂役,拿起工具,就开始拆那间朝北的厢房。众人齐心协力,不多时,就把厢房拆得干干净净。
那条火赤炼蛇被惊动,从断墙残瓦中窜了出来,想要逃跑,马荣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旁边的火叉,对准蛇头狠狠打了下去,那毒蛇当场就不动弹了。
众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小蛇,这才松了口气。
狄公让人把死蛇带过来,放在大厅的桌子上,又让人去把李王氏(小姐的母亲)接了过来。
一切安顿妥当,狄公坐在大厅的主位上,对华国祥说道:“华举人,此案本县已经彻底查明。当日本县初来相验,就觉得事有蹊跷——令媳身上有一股骚腥气,并非砒霜、信石之类的毒物所能散发的。”
“后来审讯胡作宾,见他是个儒雅书生,虽有些纨绔,却绝非下毒害人之辈。再看高陈氏,虽有狡辩,却也无谋害令媳的动机。直到今日,彩姑道出实情,本县才断定,真相一定藏在这厨房的檐口之上。”
“高陈氏当日一时疏忽,未发现蛇涎,误将掺毒的开水泡给令媳,虽非故意,但也难辞其咎。不过念她年老,又是无心之失,本县就从轻发落,不再追究她的罪责。”
“令媳无端身死,实属天命使然,还请尊驾延请高僧,为令媳诵经超度,让她早日安息。”
“至于胡作宾,他无辜受屈,本应立刻释放,但他嬉戏成性,在新房闹婚失了分寸,有损士林体面,着令学派老师严加训斥,以儆效尤。”
说完,狄公转头看向李王氏,语气缓和了些:“李夫人,你女儿身死的缘由,如今已经真相大白,本县这般断结,你可心服?”
李王氏早已哭成了泪人,她哽咽着道:“回太爷,原来是这样……这都是我女儿命苦啊!太爷如此断案,公正合理,老妇人没有任何异议,多谢太爷为我女儿洗刷冤屈!”
狄公见李王氏应允,当即命差役和华家的人,销案具结,了结了这桩毒茶迷案。
这边华家的案子刚了结,那边洪亮就从皇华镇赶了回来,神色慌张地凑到狄公身边,低声禀报道:“太爷,不好了!那汤得忠有问题!”
狄公眼神一沉:“哦?什么问题?他是不是和毕家的案子有关?那隔墙后面,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洪亮喘了口气,正要回话,却见乔太匆匆跑了进来,神色凝重地禀报道:“太爷,毕家那边出事了!周氏不见了,还有那个哑女,也一同失踪了!”
双线案交织,周氏携哑女失踪,汤得忠的异常,隔墙后的玄机……狄公能否一一破解?毕顺的冤屈,又能否彻底昭雪?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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