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戈壁滩上的风就换了性子。昨夜还是裹挟着沙砾、灼人皮肤的热风,此刻却卷着雪山的寒气,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带着冰碴儿的疼。骆驼爷爷半眯着眼,长长的睫毛上结了层薄霜,它微微侧过身,用温热的身体挡住最烈的风,然后伸出鼻子,轻轻蹭了蹭小石头的脸蛋。
孩子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夜的奔波让他眼下泛着青黑,可小手第一时间就摸向衣领,指尖触到那块桑蚕丝平安符的瞬间,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些,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骆驼爷爷……”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眼睛红红的,像浸了水的樱桃,“我们今天……能找到爹吗?”
老骆驼低下头,让他能看清自己颈间的伤——昨夜结的血痂被寒风冻得发硬,黑红相间,像块干涸的泥块,却比昨日肿胀的模样消了些。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绵长而温和,像是在说“快了,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然后缓缓直起身,示意小石头坐稳,驮着他继续往雪山的方向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慕士塔格峰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峰顶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晕。前方的沙丘后忽然传来“叮咚”的声响,不是风声掠过石缝的呼啸,倒像是铜铃被风拂动的轻响,清脆得能穿透戈壁的寂静。
骆驼爷爷警惕地停下脚步,前腿微微弯曲,伏低身子,像块风化的岩石般贴着沙丘往前探。沙丘顶上,竟坐着个穿蓝布长衫的老汉,袖口和裤脚都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布面上沾着些草屑。他手里编着草绳,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动作却麻利,草绳在他膝间翻飞,转眼就多了一截。老汉身旁拴着匹瘦骨嶙峋的骆驼,脖子上挂着个磨得发亮的铜铃,风一吹就“叮咚”作响,正是刚才听到的声音。
那老汉像是早就看见他们,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扬手招呼:“来者可是从黑风峡来的?”
骆驼爷爷愣住了。这戈壁滩上除了零星的旅人,就是躲在暗处的妖邪,哪有这样直截了当问话的?它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蹄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老汉忽然笑了,笑声爽朗,震得沙丘上的细沙簌簌往下掉:“别怕,我是这雪山脚下的守山人,在这戈壁与雪山交界的地方住了三十年,专等像你们这样路上落难的人。”
小石头从骆驼背上探出头,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问:“老爷爷,你见过我爹吗?他穿着带三个纽扣的坎肩,灰扑扑的,被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话没说完,眼泪就先掉了下来,砸在骆驼的皮毛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见过,见过。”老汉摆摆手,放下手里的草绳,指了指身后的山洞,“昨夜有只金雕落在我洞口,爪子上抓着个麻袋,沉甸甸的。我解开一看,里面的人就喘这样的坎肩,三个纽扣,磨得发亮,没错。只是他中了妖毒,昏迷不醒,脸色青得吓人,我正用雪莲根给他灌药呢,刚喂了半碗,气息才匀了些。”
骆驼爷爷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像两片竖起的树叶,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嘶鸣,驮着小石头就往山洞冲。洞口挂着些晒干的草药,有雪莲、当归,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散发着清苦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山洞不深,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松软得像床被子。草堆上果然躺着个人,身上盖着件发黑的羊皮袄,露出的领口正是那件熟悉的坎肩——灰扑扑的粗布上,三个磨得发亮的铜纽扣好好地缀在上面,其中一颗还缺了个角,是去年小石头玩弹弓时不小心打中的。
“爹!”小石头从骆驼背上跳下来,鞋跟在地上磕出“噔”的一声,他扑过去抓住珞珈的手。珞珈的手冰凉,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脸色苍白得像雪,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起伏比蝴蝶振翅还要轻。
“别急,娃子。”老汉端着个陶碗走进来,碗沿豁了个口,里面盛着深紫色的药汁,稠得像浆糊,散发着浓郁的药味,“那妖女的‘玉颜膏’混在奶茶里,专蚀人的魂魄,霸道得很。你爹喝的奶茶多,中毒也深,刚被叼来时,嘴唇都紫得发黑了。亏得他怀里揣着桑蚕丝符,挡了大半毒性,又被金雕及时叼来,不然……”他没说下去,只是用木勺轻轻撬开珞珈的嘴,一点点把药汁喂进去。药汁顺着珞珈的嘴角往下淌,老汉就用粗糙的袖口擦掉,动作仔细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器。
骆驼爷爷盯着老汉,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那金雕是你养的?湖里的冤魂也是你放的?”它记得当年祭司们说过,有些修行高深的隐士,能役使鸟兽,甚至与亡魂沟通,守住一方安宁。
老汉舀药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哈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这老骆驼倒会说人话,还精明得很。不瞒你说,我本是黑风峡的守将,当年伽罗在玉颜城作乱,我带着三百弟兄拼死护着百姓逃出,却被她下了诅咒,困在这雪山脚下,不得离开方圆十里半步,一离就浑身灼痛,像被烈火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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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蚕神请大家收藏:()蚕神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指了指洞壁上挂着的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刚劲有力,与客栈酒幌子背面阴柔的妖纹恰好相反,“湖里的冤魂,都是当年死在玉颜城的旅人,怨气太重,我用这镇魂符镇着它们,既不让它们祸乱人间,也等着哪天能让它们报仇雪恨。那红衣女是伽罗的姐妹,当年跟着伽罗学了些皮毛,心肠却比伽罗更狠,专挑落难的人下手。昨夜我在山顶望见她往湖里抛麻袋,就知道没好事,便放出冤魂引开她,再让金雕叼回珞珈。只是那缕黑烟……”
他皱起眉头,脸色凝重起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是伽罗的残魂,当年她被蚕神灭形,却有一缕魂礼藏在湖底,靠着吸食鱼虾的精魄苟活,专等机会夺舍重生。它卷走红衣女,怕是要以她的身体为容器,重练妖功,到时候可比当年的玉颜城更难对付。”
正说着,洞外的铜铃忽然急促地响起来,“叮咚叮咚”连成一片,像催命的鼓点。金雕在洞口盘旋尖叫,翅膀拍打得猎猎作响,带着惊恐的意味。老汉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了!”他从墙角抄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刀身布满缺口,却依旧闪着寒光,“老骆驼,你护着他们,我去会会这老妖!”
小石头抱着珞珈的胳膊,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骆驼爷爷用身体把他们护在身后,后背的伤口在刚才的跑动中又裂开了,血渗透皮毛,滴在干草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它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就像当年老马护着它那样,如今它也要护住这对父子。
洞外传来伽罗尖利的笑声,比当年在玉颜城时更刺耳,像无数根针往人耳朵里扎:“守将?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道行,能护住他们?当年你护不住玉颜城的百姓,今日也护不住这养蚕人和他的崽子!”
“今日我便用这残躯,镇你百年!”老汉的声音带着决绝,长刀出鞘,发出“噌”的脆响。
紧接着是金雕的悲鸣,凄厉得让人心头发紧,像是翅膀被生生折断;刀剑碰撞的脆响,“叮叮当当”,火星四溅;还有冤魂的嘶吼,混杂着不甘与愤怒,听得人头皮发麻。小石头吓得捂住耳朵,身体缩成一团,却听见珞珈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呻吟,他睫毛颤得厉害,像风中的草叶,像是要醒过来。
“爹!”小石头凑过去,小脸贴着珞珈的胳膊,忽然发现珞珈心口的位置,那块桑蚕丝平安符正隐隐发光,淡金色的光晕透过粗布衣裳渗出来,桑蚕丝的纹路里透出流动的金光,与老汉喂的药汁相呼应,青紫色的嘴唇渐渐褪去了些颜色,多了一丝血色。
骆驼爷爷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出山洞。洞外的景象让它心头一紧:老汉被黑烟缠住,像被一张黑色的网裹住,长刀脱手飞出,插在沙地上,刀柄还在微微颤动;金雕的翅膀被黑烟撕裂,羽毛散落一地,落在地上挣扎,发出痛苦的哀鸣;伽罗的残魂凝聚成半透明的人形,红衣飘动,面目模糊,正朝着山洞的方向飘来,嘴里喊着:“那孩子的精气最纯,正好给我补身子,助我冲破封印!”
老骆驼猛地冲过去,用尽全力撞向黑烟。黑烟像有实质般,烫得它皮毛“滋滋”冒烟,散发出焦糊的味道,却被它撞得一散。伽罗尖叫着,声音里满是怨毒:“死骆驼,当年没吃了你,留着你倒是成了祸害!今日我便先撕了你这老东西!”黑烟化作尖利的利爪,泛着青黑色的光,狠狠抓向它的眼睛。
就在这时,山洞里忽然透出耀眼的金光,像一轮小太阳,驱散了戈壁的阴霾。珞珈不知何时醒了,正举着那块平安符,符纸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光链,金闪闪的,缠着桑蚕丝的纹路,像有生命般缠住了黑烟。“伽罗,你害我族人,毁我家园,当年玉颜城的血海深仇,今日该清算了!”他的声音还虚弱,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老汉趁机捡起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劈在黑烟上,“噗”的一声,黑烟冒出刺鼻的腥气,像烧着的头发。金雕也扑过来,忍着伤痛用喙啄向黑烟的核心,那里是伽罗残魂最凝聚的地方。黑烟发出凄厉的惨叫,比鬼哭还要难听,渐渐消散在晨光里,只留下一缕青烟,被风吹得呜呜咽咽飘走了,像是不甘的啜泣。
尘埃落定,老汉拄着长刀,弯着腰咳了几口血,染红了胸前的蓝布衫,却笑得欣慰,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释然:“总算……了了这桩心事,对得起当年死去的弟兄们了。”他看了看珞珈,喘着气说:“你的毒性还没清,雪莲根只能暂缓,需用雪山深处的千年雪莲方能根治。我这就带你们去,再晚些,怕那老妖的残魂又要凝聚。”
骆驼爷爷走到珞珈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确认他真的醒了。珞珈抬起手,摸了摸老骆驼的头,粗糙的皮毛下,能感受到它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眼眶一热,声音哽咽:“老伙计,谢你了,这次若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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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蚕神请大家收藏:()蚕神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爹!”小石头扑进珞珈怀里,放声大哭,这次的眼泪里,再没有恐惧和绝望,只有失而复得的欢喜和委屈,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把积攒了一夜的害怕都哭了出来。
珞珈紧紧抱着儿子,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落在骆驼爷爷后背的伤口上,那里的皮毛焦黑一片,还在渗着血。他心里发酸,转头对老汉说:“老先生,不知这附近可有草药?老骆驼为了护我们,伤得不轻。”
老汉笑了笑:“雪山脚下最不缺的就是草药,等去采了雪莲,我顺带挖些止血的药草,保证不出三日,它这伤就能结痂。”
阳光透过洞口照进来,落在干草上,暖融融的,像铺了层金子。金雕落在洞口,用喙梳理着受伤的翅膀,动作笨拙却认真。老汉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咚,叮咚,像是在唱一首平安的歌。
骆驼爷爷望着远处的雪山,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只白鹤展翅欲飞。它知道,他们终于走出了黑风峡的阴影,那些关于妖术、冤魂和恐惧的记忆,终将被雪山的清风吹散。朝着雪山深处走去的每一步,都将踩在阳光里,带着希望和新生。
小石头在珞珈怀里渐渐止住了哭,仰起脸问:“爹,雪山深处有雪莲,是不是也有会飞的白鹤?”
珞珈笑着点头,摸了摸他的头:“有,不仅有白鹤,还有会唱歌的小鸟,会发光的石头,等爹好了,就带你和骆驼爷爷一起去看。”
老骆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景象:雪山脚下,阳光正好,孩子的笑声像银铃,大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它的伤口早已愈合,正悠闲地啃着青草,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再也没有妖邪作祟,只有岁月静好。
是啊,不光是骆驼爷爷的期望,所有人不都是这样想的吗,但是那飘走的妖孽魂魄,会就此湮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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