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冕之战的硝烟尚未在王都的城墙上散尽,那些嵌在砖石缝隙里的焦黑弹片还带着硝烟的余温,新圣殿的尖顶已刺破铅灰色的冬云。罗克萨娜站在露台前,玄色的长袍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绣着暗金色火焰纹的里衬。她望着下方忙碌的工匠们——他们正用新采的青石修复着战时被投石机砸裂的城墙,錾子敲打石头的叮当声此起彼伏,混着驼队归来时的铜铃声,在王都上空织成一片喧闹的网。圣火坛的火光透过云层,在青石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像无数只金色的蝶,停在斑驳的城砖上。
案头堆着西境商队的贸易许可,羊皮纸边缘卷曲,散发着陈年草料的气息。罗克萨娜指尖划过其中一卷,上面记载着波斯商人求购蜀锦的明细,朱砂批注的数字被她用银笔圈出,准备明日交予户部核批。翻动间,一截染血的布条从卷宗中滑落,轻飘飘坠在檀木桌面上,像只翅膀被撕裂的濒死蝴蝶。
布条不过半掌宽,边缘被利齿撕扯得参差不齐,露出棉线粗糙的断口。暗红的血渍早已干涸成褐黑色,却仍能在凑近时嗅到一丝甜腻的腐气,混杂着沙漠特有的干燥尘土味。罗克萨娜拾起它,指腹摩挲过炭笔写的字迹——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刻下,许多笔画都划破了布面:“快逃!‘玉颜城’吃人!我们被女妖锁进地牢,同伴…在锅里……”最后几个字被血渍晕染,模糊成一片黑团,落款是“驼队老马”,一个以诚信着称、在丝绸道上走了三十年的老商人。
罗克萨娜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竟有些发凉。她认得老马,去年冬月他带着商队来王都,还送过她一匹织着西域星图的地毯,说那是他在撒马尔罕市集淘来的珍品。当时老马鬓角虽已染霜,却腰杆挺直,说起丝路趣闻时眼睛发亮,怎么也想不到,不过半年光景,他竟会留下这样一封染血的求救信。
“出事了?”帕丽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演武场的凛冽气息。她刚从城外的校场归来,皮革护腕上的金属扣还沾着细沙,发梢被北风卷得微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几步跨到案前,军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目光扫过血布时,眉骨瞬间拧成一个硬结:“玉颜城?西境商路的图志我都翻过,从没听过这地方。但吃人……”她猛地顿住,喉间滚过一声低斥,手不自觉按上腰间的弯刀,“沙漠里老早传过罗刹化艳女的旧话,说她们专在戈壁滩上变作美貌女子,骗行旅入彀,先吸尽精血,再把骨头拆下来喂狼。”
几乎同时,帐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木栓撞击门框的声音带着慌乱,像是有人在身后追赶。妮可丝裹着件单薄的灰斗篷冲进来,斗篷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她脸色比殿外的积雪还白,嘴唇哆嗦着,手中攥着片焦黑的枯叶,叶脉间渗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里面蠕动。
“圣火示警…西边有滔天怨气,”妮可丝的声音发颤,指尖的黑气随着她的话语跳动,“像千万个饥饿的胃在翻腾,每一声蠕动都裹着血味。”她抬手想将枯叶递给罗克萨娜,指尖的黑气却忽地缠上罗克萨娜的手腕,冰凉刺骨,又倏地缩回,“还有…一个女孩的哭声,被铁链拴着,铁链勒进肉里,她快被勒断了气……”
罗克萨娜的目光沉了下去。妮可丝是圣火坛的守火女,天生能感知怨气与灵力,她的话从不会错。这截血布、这片枯叶,还有那若有似无的哭声,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那座突然出现的“玉颜城”,绝非善地。
玛利亚姆被连夜召来时,她随身携带的观星盘正发出轻微的嗡鸣,铜环上镶嵌的宝石忽明忽暗,像是在抗拒某种污浊的力量。老妇人将星盘放在案上,枯瘦的手指拨动铜环,星盘转动的声音在殿内格外清晰。随着她的动作,代表西境的星域逐渐显现,却已被一团污浊的赤色笼罩,那赤色形如一张张开的巨口,边缘翻卷着黑气,正一点点吞噬周围星辰的清光。
“星辰轨迹被强行扭曲,”玛利亚姆的声音发紧,额角渗出细汗,顺着皱纹滑落,“有人在用邪法吞噬生机,范围每时每刻都在扩大。再晚些,怕是要连整条商路都染上黑气,到时候别说行商,连飞鸟都不敢从那片戈壁经过。”
罗克萨娜将血布、枯叶、星图并置案头。烛火在她眸中跳跃,映出沉静面容下的锋芒。她想起加冕时对圣火立下的誓言——守护商路安宁,护佑万民平安。如今丝路染血,她岂能坐视不理?
“圣火重燃,不是只为重建殿堂。”罗克萨娜站起身,玄色长袍在地面拖出轻微的声响,“光明所至,魑魅难存。”她转向帕丽斯,指尖点在对方腰间的“炎牙”短剑佩环上——那剑鞘上刻着跳动的火焰纹,是当年她在火山秘境中寻得的神兵,剑身在火光下能映出邪祟的原形,“备马,带上炎牙。再召集二十名银甲卫,天亮前出发。我们去会会这些‘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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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蚕神请大家收藏:()蚕神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帕丽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抱拳应道:“是!”转身时,军靴踩过地面的声响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昆仑山谷的戈壁滩上,风卷着沙土打在驼峰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撒着一把把碎石。老马勒住缰绳,掌心的老茧摩挲着磨损的绳结,眯眼望向西北方——那里本该是空无一物的荒丘,连最耐旱的骆驼刺都长不活,此刻却隐约立着一道青灰色的轮廓,像是用巨斧劈开沙海,硬生生在平地上“长”出座城。
城墙是青灰色的砖,在烈日下泛着冷光,城头上飘着面杏黄色的旗,旗上绣着朵开得正艳的罂粟花,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用鲜血染就。这景象太诡异了,老马走了三十年丝路,黑风峡这一带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有多少块石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城池。
“大当家的,您看!”走在前面的年轻驼工阿福猛地拽住缰绳,骆驼受惊般扬起前蹄,差点把他甩下背。他手指颤抖地指向远方,声音里带着哭腔,“那、那地方以前连棵草都没有,怎么突然冒出座城?莫不是咱们走岔路,到了什么不该来的地方?”
驼队里最年长的骆驼爷爷“咴”地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罕见的惊惶。它是老马父亲那辈传下来的,活了快四十年,什么样的风沙没见过,可此刻却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风中瞬间消散。老马拍了拍身旁老骆驼的脖颈,那骆驼也跟着仰头嘶鸣,四蹄不安地刨着沙地,驼铃被晃得叮当作响,却透着股慌乱。
老马皱起眉头,翻身下马,靴底碾过沙粒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这沙太细了,细得像磨过的面粉,不像是自然风化的样子,倒像是有人特意晒过,铺在这片戈壁上。他弯腰抓起一把沙,凑近鼻尖闻了闻,除了尘土味,竟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脂粉香,甜得发腻。
“都停下。”老马抬手止住队伍的骚动,目光扫过二十峰骆驼和十九个驼工——这是他攒了三年家当才凑齐的商队,驮着蜀锦、瓷器,还有给波斯商人的香料,本想走黑风峡抄近道,省下半个月的脚程,可现在看来,这近道怕是走不得。
“大当家的,要不绕道吧?”阿福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这城来得邪乎,别是遇上什么妖物了。我娘说过,戈壁滩上的鬼城会吃人,进去就出不来。”
“绕道?”老马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短刀——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刀身虽已有些锈迹,却依旧锋利,“黑风峡绕过去要多走三百里,咱们的粮水只够再撑十天,绕道就是等死。再说……”他望向那座城,青灰色的城墙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城门口竟真的站着两个人影,“哪有商队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建城?定是有人设的局,想骗咱们过去抢我们的东西。”
“可那旗……”负责探路的驼工二牛挤过来,他脸上有道疤,是去年被沙狼抓伤的,此刻那道疤因紧张而微微抽搐。他刚才爬上沙丘望了一眼,声音发颤,“旗子底下站着俩姑娘,穿得跟画里的人似的,红裙子绿腰带,正朝咱们招手呢!”
骆驼爷爷突然用头蹭了蹭老马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老马啊,你忘了十年前跑西域的赵掌柜?他说过,罗刹化美女,最爱在荒漠里盖‘美人城’,专骗行旅进去‘享福’,实则养肥了吃肉。他说他亲眼看见过,城门口的罂粟花旗,都是用人血染的。”
老马心头一跳。赵掌柜的话他记得清楚——那人当年从西域逃回时,半条命都没了,说他同行的商队被“美人城”的女子诱骗,进去后才发现所谓的“暖床”是冰冷的石牢,所谓的“热汤”是滚开的油锅。他说他躲在柴房的缝隙里,亲眼看见那些女子撕下伪装,露出青面獠牙的本相,把活生生的人扔进锅里……
“怕什么!”阿福梗着脖子,握紧了手里的短棍,“咱们二十个人,二十峰骆驼,就算真有妖怪,也能拼一把!大不了跟它们同归于尽!”
“拼?”老马瞪了他一眼,声音沉了下来,“你拿什么拼?你的刀还没开刃,骆驼爷爷的鞭子抽妖怪管用吗?”他转身走向头驼,那匹骆驼是他从小养大的,名叫“踏雪”,通人性,此刻正不安地甩着尾巴,耳朵贴在脑袋上。“踏雪,你说实话,前面有没有危险?”
踏雪打了个响鼻,前蹄重重踏在地上,溅起一片沙雾。它朝那座城的方向扬了扬头,又用脑袋蹭了蹭老马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老马读懂了它的意思——恐惧,但并非无法应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罢了。”老马咬咬牙,下定了决心,“派两个人去探探路。二牛,你带阿福走前面,离远点,只看不动手。要是不对劲,立刻回来报信。其他人原地扎营,把骆驼拴紧,谁也不许靠近那座城,违令者军法处置!”
二牛和阿福应了一声,牵着两匹最健壮的骆驼往那边挪。风沙渐大,卷起的沙粒打在他们的头巾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人的身影很快模糊成一团黑点,在广袤的戈壁上显得格外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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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蚕神请大家收藏:()蚕神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老马握紧腰间的短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盯着那座城,城门口的罂粟花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听见女人的笑声,娇滴滴的,像掺了蜜糖,顺着风飘过来,钻进人的耳朵里,让人心里发酥。
“不对劲。”骆驼爷爷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惊恐,“这笑声有问题,像是能勾魂。”
话音刚落,阿福的声音就从前方传来,带着哭腔,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二牛哥!你看!那、那城门开了!”
老马心头一紧,抓起地上的望远镜——那是去年波斯商人送的,琉璃镜片擦得锃亮,能看清十里外的沙丘。镜头里,青灰色的城门缓缓洞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许久没有开启过。两个穿绯红色纱裙的女子并肩走出,云鬓高挽,插着金步摇,每走一步,步摇就发出“叮咚”的脆响。她们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纸,嘴唇涂得像滴血,眼神勾魂摄魄,正朝二牛和阿福招着手。
“远方的客人,进来歇歇脚吧,”她们的声音隔着风沙传来,甜得发腻,“城里有热汤,有暖床,还有上好的美酒,保管让你们解乏。”
二牛的脸瞬间白了,拉着阿福就往后退。可那两个女子却不依不饶,其中一个轻笑着抬手,指尖弹出几点银光——那是淬了迷药的飞镖,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小心!”老马嘶吼一声,抓起地上的弩箭,扣动扳机。弩箭带着破空声,“嗖”地飞出去,正中其中一个女子的肩膀。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脂粉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另一个女子脸色骤变,尖叫着化作一团黑雾,黑雾中隐约能看见尖利的爪子,朝着二牛扑去!
“妖怪!”阿福吓得瘫坐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眼睁睁看着黑雾缠上二牛的脖子。二牛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双手拼命抓挠,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黑雾越收越紧,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珠凸得快要掉出来,双腿在地上蹬来蹬去,很快就没了动静……
老马目眦欲裂,翻身上马就要冲过去。骆驼爷爷却死死拽住他的缰绳,嘶哑地喊道:“别去!那是罗刹的幻术!你去了也是送死!留着命回去报信,让王都派兵来!”
话音未落,那受伤的女子捂着肩膀,另一只手朝老马一挥。一团黑气凭空出现,化作无数细小的虫子,密密麻麻,朝着驼队飞来!那些虫子通体漆黑,长着尖利的口器,所过之处,沙粒都被啃噬得干干净净。
“撤!”老马嘶吼着,调转马头就跑。骆驼们受了惊,四散奔逃,驼铃的声音杂乱无章,混着驼工们的惨叫声。混乱中,老马听见身后传来女人的笑声,娇媚又残忍:“跑?你们能跑到哪儿去?这座城,可是为你们准备的……”
风沙越来越大,像无数把刀子割在脸上。老马的头发被吹得散乱,眼睛里进了沙,涩得生疼。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座“美人城”在风沙中愈发清晰,城门大开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二牛的尸体被黑雾拖了进去,阿福的惨叫声渐渐消失在风中。
他咬着牙,嘴角渗出血丝,夹紧马腹,朝着王都的方向狂奔而去。马背上的干粮袋被风吹掉了,他浑然不觉;靴子磨破了,脚底板渗出血,他也感觉不到疼。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活着回去,必须把消息带到,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让世人知道,黑风峡里,有一座吃人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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