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雁门关的攻城战役,红缨枪重新回到战场。
花荆察觉到沈渡身上的不对劲,但是没有点破。
她只是在每次战后,让人给沈渡送一壶热姜汤,顺便带一句话:“沈渡,别死了。”
沈渡每次都回她一句:“失地没收复,死不了。”
第五年,北狄退回雁门关外。
沈渡烧了一夜纸,第二日一大早启程。
战乱之后的北方,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村庄变成了废墟,城镇变成了空壳。
野狗在废墟间穿梭,眼睛泛着绿光,见了人也不躲。
沈渡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鹿宁的鬼魂走在他前面。
白天赶路的时候,她总是远远地飘着。
“回家,回家。”
她又开始说话了。
执念太近,二十三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快要兑现,她控制不住自己。
沈渡昼夜兼程,马不停蹄。
他知道她在急什么。
那些在穆府院中站了二十三年的鬼魂,那些在雁门关的风雪中等了二十三年的亡魂,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不能让他们再等了。
雁门关。
沈渡站在关门前,看着那片被岁月侵蚀的废墟。
城墙已经塌了大半,城楼只剩下一根烧焦的木柱。
关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像几个佝偻的老人。
沈渡和鹿宁站在城门口,眺望远方的边际,很久很久。
第一件事情,收殓尸骨。
寻到当年的战场,立碑立祠,用以安魂。
碑上刻着三千将士的名字,一个不少。
这些名字是从兵部的档案里个一个抄录下来的。
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不清,他就用“某人之子”或“某地某氏”代替。
立碑的那一天,来了一个和尚。
慧觉大师。
说是和尚,其实更像一个流浪汉。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僧袍,头发胡子都白了,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清水。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
“她还好吗?”慧觉问。
“嗯。”
慧觉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沈渡把准备好的那卷将士名单从怀里拿出来,展开,铺在慧觉面前。
“新朝已经为他们平反了,您应该知晓了。”沈渡说。
“朝廷下了旨意,鹿宁将军追封忠烈,三千将士追授忠勇,他们的名字会入忠烈祠,他们的家属会得到抚恤。”
“大师,您是来超度他们的吗?”
慧觉看向他:“是。”
边关的月亮很大。
慧觉在雁门关前的空地上设了法坛。
法坛很简单,一张木桌,桌上摆着香炉和烛台,炉中插着三炷香,烛台上点着两支白烛。
花荆也赶来了,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条。
沈渡站在法坛旁边,手里拿着他写好的祭文。
祭文不长,只有几百字。
他写了三天,改了十几遍,最后定稿的时候,他发现最难写的不是那些华丽的辞藻,而是最后一句话。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他写了四个字:魂兮归家。
慧觉开始念经。
经文沈渡听不懂,那些梵文的音节在他耳边回荡,像风吹过松林,又像水流过石涧。
他能感觉到空气在变化。
风停了,月光变得更亮了,像是一层银色的纱幔从天上垂下来。
然后,慧觉、沈渡和慕名赶来的百姓们都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月光下,战场上出现了三千个身影,列成方阵。
他们从四面八方走来,从城墙的废墟里、从野草丛中、从白骨堆旁。
他们穿着残破的战袍,手中握着断刀断枪。
他们站得笔直,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鹿宁在最前面,骑在马上,手持长枪,英姿飒爽。
三千人,她一一数了过去
将士们身上的战袍渐渐恢复完整,不再是破损的状态,每个人都恢复成出征前最完整的模样。
三千将士齐声高唱,是边关的歌谣,旋律苍凉:
“燕山月,照白骨,黄河水,送征夫。娘莫倚门望儿归,儿在关山守疆土……”
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与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跳共鸣。
“归家,归家。”
“燕山雪,埋征衣,黄河冰,冻马蹄。娘莫对镜数白发,儿在沙场杀敌虏……”
那些身影开始发光,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
柔和的,像晨曦,像烛火,像母亲守在门口的灯光。
“归家,归家。”
鹿宁喊道。
歌声阵阵,反复唱着“归家,归家……”
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化为光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沈渡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开。
看着李铁柱,抱拳朝向众人,看着花娘,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花荆身上,满是慈爱和骄傲,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将士,一个一个地消失。
最后,只剩下鹿宁。
她还没有走,正看着沈渡笑。
“谢谢。”
清晰空灵的声音传递到沈渡的耳朵里,带着最真挚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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