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穿入隧道,窗外一片漆黑,陈辞靠在座椅上,两眼无神的看着窗中反射的自己。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突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爸妈来粤州住了三天,辞职的事他索性全交代了。
爸爸没骂他,只说了句“身体要紧”。
至于陈辞和梁振的事,谁也没正面提。
那天在楼下,爸爸当着兰桂芳的面吼出那些话,算是某种表态了,但回到屋里,大家都像约好了似的绝口不提,就好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那天梁振送他们去高铁站,临别爸爸拍了拍梁振的肩膀,良久不语。
其实是陈辞自己提的回老家,说留在粤州也没有什么用,这个病也不用亲自到医院看,偶尔跟医生打打电话就行了。
梁振自然有些不情愿,不过他想得明白,陈辞爸妈比他更能照顾好现在的陈辞。
列车出驶出隧道,明暗交替,陈辞轻轻闭上了眼。
妈妈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睡吧,还有两个小时。”
陈辞“嗯”了一声,其实并不困。
那段日子,爸妈对他格外小心。
妈妈每天变着花样做菜,吃饭的时候不停往他碗里夹。
爸爸出去跑生意的时间也变少了,有时会在他房间门口转悠。有一回陈辞开门上厕所,正好撞上爸爸端着杯水站在外边,两人都愣了一下。
“喝水吗?”
“不渴。”
“哦。”
爸爸转身走了。
陈辞当然有些不习惯,但他知道爸妈担心他,都在努力维持着微妙的边界感。
那些天陈辞不怎么出门,妈妈终于忍不住了。
“儿子,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吧。”
陈辞躺在床上,“不想去。”
“老在屋里待着不好。”
“不去。”
“那妈陪你?”
“妈,我说了不去。”
妈妈叹了口气,轻轻把门带上了。
陈辞不是不想出门,只是不想碰到熟人,主要是爸妈的熟人。这县城就这么大,出门转一圈能碰到一堆认识的,免不了被问东问西。
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
有天晚上,唐国文打来了电话。
“你回来了?今天我在菜市场碰到你妈,她说你在家,还让我有空找你出去玩呢。”
“嗯,回来有一阵了。”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唐国文语气里带点怪罪,“还是你妈比你懂事,哈哈。”
陈辞勉强挤出个笑,“忘了说。”
“那你今晚现在有空吗?出来坐坐?好久没见了。”
陈辞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唐国文是为数不多他不用费力应付的人。
“行,你定地方。”
“县中对面那条街,我们以前常去那家烧烤摊还在,就那家吧。”
“好。”
妈妈听到他要出门,连说了三个好。
街道还是老样子,下了晚自习的学生挺多。
唐国文已经到了,穿着件白T恤,坐在塑料凳上,看到陈辞,站起来招了招手。
“你好像瘦了。”
“有点。”
两人坐下,要了啤酒和一堆串。
“最近怎么样?学校那边忙不忙?”陈辞问。
“还那样,小屁孩一个比一个皮。上周有个家长跑来说他儿子在家不听话,让我帮忙管管。我心说大哥,他在学校也不听话,我还想你管管呢。”
陈辞笑了一下。
唐国文碰了下杯,“你呢?你妈说你最近都在家,休假?”
“嗯……算是吧。”
唐国文没追问,喝了口酒,聊起别的。
谁谁结婚了,谁谁去外地了,谁谁开了个奶茶店半年就倒闭了。
陈辞听着,偶尔应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喝酒。聊了一会儿,唐国文说:“班长发的朋友圈你看了吗,他孩子长得可真像他。他说会走路了,一个劲往冰箱跑,那么小就知道在哪里找吃的,可真聪明。”
“哦。”
“班长现在好像回深川工作了,挺忙的,也很少回来,你俩那么近,以后碰面容易多了。”
陈辞听着,没说话。
唐国文拿着酒杯,看陈辞的神色不对,顿了顿,“有些人吃饱了没事干,喜欢胡说八道,你不用在意。”
“你也听说了吗?”陈辞自嘲似的笑了笑。
“何止听说,还有人问我你们高中时候怎么怎么样……”唐国文摇摇头,“烦不烦。”
陈辞喝了一大口酒,放下杯子,“国文。”
“嗯?”
“以后不要跟我提秦聪的事了。”
唐国文吃串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了?你俩又吵架了?”
“也可以这么理解,总之以后都不要再跟我说他的事了,我和他结束了。”
“结束是什么意思?你们可真有趣,那么大了还和以前一样,吵一阵好一阵,最后还不是好好的,哈哈。”
陈辞没有笑,就着酒劲,突然蹦出一句实话。
“我和秦聪确实有过一段感情,不过早就分了,只是没告诉你而已。”
唐国文张开的嘴忘了合拢,然后笑起来,“我还没醉呢,想骗我,哈哈!”
“没有骗你,总之你知道就行了。”
“真、真的?那传言说的……”
“我和他分手以后他才结的婚,至于别人为什么说我是第三者,不是我能管的。”
唐国文点点头,喝了口酒。
两人沉默了一阵。
烧烤架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老板翻了个面,一边撒孜然,一边吆喝。
“小陈,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我们这地方你也清楚,就这么大点,谁家什么事传得比风还快。你和秦聪的事到现在还有人在说,你也不出来解释一下,像我认识你还好,其他人不知道真相会怎么看你,你不担心吗?”
陈辞低着头,手指在酒瓶上划来划去,笑而不语。
“你条件多好啊,”唐国文放缓了语气,“长得帅,学历又高,什么样的女孩找不到?找一个合适的,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你爸妈也能松口气。”
陈辞抬眼看了一下唐国文。
“你看秦聪,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有老婆有孩子,一般人都是这么过日子都。”
“我知道。”
“你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替你想想。”
“我知道。”陈辞又说了一遍,“你说的那些我都理解,你也是为我好,喝酒吧,不说那些了。”
唐国文没再说了,拿起串咬了一口,继续喝酒。
桌上空瓶子攒了七八个,串也凉透了。
唐国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老师的习惯出来了,讲了不少大道理。
陈辞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喝,眼神已经有些会涣散,喝得不少。
等到唐国文又用说教的语气说了些越界的话,陈辞忽然开口了。
“国文。”
“嗯。”唐国文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全想过……不是你说了我才想的,我从高中就在想了,十几年了,怎么办,以后怎么办,爸妈怎么办。”
陈辞打了个嗝,拿起一瓶没喝完的酒,又灌了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的吗?”
“你说了,休假。”
“工作丢了,呵。”
唐国文愣住了。
“小区里也传开了,邻居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楼下还有个八婆,让我注意影响。”陈辞笑了一下,“注意什么影响?我碍着谁了?”
“然后我就回来了。回来有什么用?你自己刚才都说了,这边也在传,我连门都不想出,我去哪都有人说。粤州说,老家也说。有人当面说,更多在背后说。我的生活和他们什么关系都没又,什么都没碍着谁,但所有人都觉得我有病。”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烧烤的烟熏红了陈辞的眼。
他声音也开始发,抖停了一下,吸了口气,“你让我找个好女孩好好过日子,过所谓的,正常的日子。对吧?正常的,快乐的,幸福的日子……”
唐国文看着他,没接话。
陈辞笑了一下,“你说秦聪现在过得挺好的,有老婆孩子,可是你确定他真的过得好吗?你问过他吗?他当初为什么那样对我,你觉得我过得好吗?你能站在我的角度看问题吗?你理解得了我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唐国文握着酒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我跟谁都没说过。”陈辞盯着桌上的酒瓶,声音低落,“一个人都没有……今天本来不想说,但是实在绷不住了,你们嘴里说的正常究竟是什么啊?是宇宙真理吗?如果是,那我……正常不了。”
路边一辆车经过,灯光扫过,陈辞的眼睛亮了又暗了。
唐国文坐在对面,半天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