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尾声·不负天下不负卿
九州历十三年,霜降。
圣山之上,五座白玉碑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碑前,一位白发女子静立风中,青色衣袂随风轻扬,宛如寒江上永不消散的雾。
江依诺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第一块碑上的刻字——上官文韬与空言静。
“静姐姐,”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今年柒柒当丞相了,就是你们总说太老成的那个孩子。昨天在朝堂上,他驳斥老臣的样子,像极了文韬当年在质子府与人争辩的模样。”
风从山间吹过,带落几片枫叶,正落在碑前供奉的糕点旁。那是空言静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
江依诺走向第二座碑——司马顾泽与韩雪澜。
“沐沐那丫头,”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展开的菊花,“上个月单枪匹马挑了南境十八寨,回来说‘娘亲若在,定要夸我剑法又精进了’。雪澜,你总说她性子太静,如今倒成了九州第一女剑仙,整日里打打杀杀的。”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陈旧的荷包,放在碑前:“顾泽,这是沐沐前些日子从你旧书房翻出来的,里面装着你当年坑李侍郎时用的那颗假玉珠。她说,‘爹爹总以为自己的计谋天衣无缝,其实娘亲早就看穿了,只是不说’。”
第三座碑前,江依诺站得最久。
碑上刻着:夏侯灏轩与江依诺——但只有夏侯灏轩的名字下有生卒年月。她的名字旁,空着一片。
“傻子,”她对着碑上那个永远定格在二十七岁的名字说,“孩子们都说我该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了。可我想着,若刻上了,往后谁来给你们打扫墓碑,谁来跟你们说话?”
她蹲下身,拔掉碑前的几丛杂草:“沅沅的乐坊开遍九州了,她说要让天下人都记得,她爹爹虽总爱犯贱逗人,却是为了护着身后之人,才故意装得那般轻浮。昨天她谱了新曲,叫《纨绔面具》,弹给我听时,我哭了。”
第四座碑属于澹台弘毅与岑瑾萱。
“言礼那孩子,真是得了弘毅的真传。”江依诺摇头笑道,“前日在御前辩论,引经据典三个时辰,把一众老儒说得哑口无言。结束后却悄悄跟我说,‘其实爹爹当年那些装逼的诗句,有一半是瞎编的,只是没人敢质疑罢了’。”
她从篮中取出一卷书,放在碑前:“瑾萱,这是言礼注解的《文心雕龙》,他说若娘亲在世,定能指出其中三十七处疏漏。可莲雪陛下看了却说,这注解已臻化境,天下无人能及。”
最后一座碑——即墨浩宸与沈梓悠。
“锦谣把神医谷打理得很好,”江依诺轻声道,“去年大疫,她三天三夜不眠,研出解药。救完最后一城的百姓后,她昏倒在药庐,醒来第一句话是‘爹爹若在,定要说我这般拼命,不像他偷懒耍滑的女儿’。”
她笑了,眼中却有泪光:“可我们都知道,浩宸是最不可能偷懒的那个。他总装作满不在乎,却总在深夜为兄弟、为妻儿筹谋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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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将江依诺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在五碑中央的石凳上坐下,从篮中取出酒壶和五个酒杯,一一斟满。
“第十三年了,”她举起自己那杯,对着五座碑,“孩子们都长大了,九州太平了,百姓安居了。你们当年拼命守护的一切,都好好的。”
她将第一杯酒洒在上官文韬碑前:“文韬,你总说要‘以人制恒’,说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九州律法第一条便是‘法不外乎人情’,是你赢了。”
第二杯给司马顾泽:“顾泽,你说‘以文制武’,说文道可安邦。现在各州郡学堂林立,寒门子弟皆可读书入仕,你看见了吗?”
第三杯给夏侯灏轩时,她的手抖了一下,酒液溅出几滴:“灏轩,你个混蛋,说什么‘以死制命’。可你知道吗,你走后的每一年,我都在想,若那天挡在孩子面前的是我而不是你,该多好。”
她仰头饮下自己那杯,烈酒灼喉。
第四杯给澹台弘毅:“弘毅,你最懂‘以爱制杀’。如今刑部重案,必先问犯人情由,若为情所迫,可减其刑。你倡导的仁政,莲雪陛下一直在推行。”
最后一杯给即墨浩宸:“浩宸,你总笑他们说得太玄,说不如‘以笋制敌’实在。可你知道吗,现在军中斥候必学‘夺笋七式’,说是即墨将军所创,专断敌军粮草后路。”
江依诺又斟满一轮,这次倒了六杯——五杯给兄弟,一杯给自己。
“还有静姐姐、雪澜、瑾萱、梓悠,”她看向四座合葬碑,“你们用命护住的孩子,个个都成了材。柒柒像文韬,总爱皱眉想事;沐沐像雪澜,外冷内热;沅沅...沅沅最像我,爱哭;言礼像弘毅,满腹经纶;锦谣像梓悠,古灵精怪...”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终于决堤。
“可他们都没有娘亲了,”她哽咽着,“我也没有姐妹了。这十三年来,每次孩子们问我‘江姨,我娘亲是什么样的人’,我都要把故事讲一遍。我怕讲多了,记忆会模糊;又怕讲少了,他们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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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时,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十一个身影缓缓走上圣山——如今已不是孩子,而是九州栋梁的青年们。
为首的柒柒——上官知行,已生得剑眉星目,一身紫色丞相朝服尚未换下,手中捧着厚厚的奏章。他身后,司马静娴(沐沐)一身银甲,腰悬长剑;夏侯洛卿(沅沅)抱着古琴;澹台言礼(铭铭)手持书卷;即墨锦谣(若夕)背着药箱...
还有夏侯知源(八宝)、澹台慕雪(雪儿)、即墨静薇(希希)、上官念静(念念)、司马思澜(思思)、夏侯忆轩(轩轩)。
十一个名字,十一段延续的生命。
“江姨。”柒柒率先行礼,十一个青年齐刷刷跪下——不是朝臣之礼,而是子侄之礼。
江依诺连忙擦去眼泪,笑着扶他们:“起来,都起来。跟你们说过多少次,来这儿不必行大礼。”
“礼不可废。”言礼正色道,“若无父母舍生,无江姨抚育,岂有我等今日?”
锦谣上前挽住江依诺的手臂,将头靠在她肩上——这个动作,她做了十七年:“江姨,你又一个人来。太医说了,你身子不能再吹风。”
“我想跟他们说说话,”江依诺拍拍她的手,“而且今天,有话必须说。”
她看向十一个孩子,目光一一扫过他们年轻的脸庞。在这些脸上,她看到了文韬的坚毅、顾泽的狡黠、灏轩的张扬、弘毅的儒雅、浩宸的机敏;看到了言静的睿智、雪澜的英气、瑾萱的温婉、梓悠的灵动,还有...她自己的固执。
“都坐下吧,”她指着碑前的空地,“今天,江姨给你们讲最后一个故事。”
孩子们依言坐下,围成半圆。秋日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白玉碑上,像是父母在轻抚他们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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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质子府初遇,”江依诺的声音在山风中缓缓流淌,“你们爹爹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异界世子,身边还有四个同样穿越的兄弟。他们约好,既然要当质子,就要当最纨绔的质子,这样才没人提防。”
沅沅轻笑:“爹爹总说,他第一次见娘亲,是在调戏侍女时被撞个正着。”
“是,”江依诺也笑了,“他当时慌得不行,偏要装出一副‘小爷我就这样’的混账模样。可我知道,他余光一直在瞥我,怕我真当他是个登徒子。”
沐沐问:“司马爹爹呢?他真是故意坑李侍郎的?”
“岂止故意,”江依诺眼中闪过光彩,“他布了三天的局,让那贪官自己跳进去。事后把赃款分给贫民时,他说‘纨绔不过是面具,担当方显本色’。那句话,后来成了他们五人的信条。”
柒柒接话:“上官爹爹的‘以人制恒’,就是那时提出的吧?”
“对,”江依诺点头,“他说,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世间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法则条文,而是人心向背。所以他用附庸系统,收的不是奴仆,是人心。”
言礼若有所思:“澹台爹爹的‘以文制武’...”
“是在文道书院提出的,”江依诺说,“那时权臣打压皇权,弘毅在文坛大放异彩,天下士子皆为他发声。他说,刀剑可征服疆土,唯有文章可征服人心。”
锦谣小声说:“可即墨爹爹总说,这些都是虚的,不如偷...拿点实在的。”
众人笑了,连墓碑都仿佛在笑。
“浩宸啊,”江依诺摇头,“他嘴上这么说,可每次兄弟需要,他偷来的都是最关键的物件——敌军的布防图、贪官的账本、反派的密信。他说这叫‘以笋制敌’,其实是以智取胜。”
山风渐凉,夕照将白玉碑染成金色。
江依诺的声音低了下来:“而你们娘亲...她们比爹爹们更早懂得‘以爱制杀’。”
她看向空言静的碑:“静姐姐是最早知道天外天阴谋的,可她没说,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只会让文韬提前赴死。她默默布局十三年,留下的暗桩在最终战时救了数万将士。”
看向韩雪澜的碑:“雪澜看起来冷冰冰的,可沐沐,你三岁那年重病,是她七日七夜不眠,用内力为你续命。战后我整理遗物,发现她日记里写‘沐沐今日叫了声娘亲,此生足矣’。”
看向岑瑾萱的碑:“瑾萱是最温柔的,可为了保护言礼,她以文心化盾,硬抗诸葛砚容全力一击。盾碎时,她回头对弘毅笑了一下,说‘夫君,妾身先走一步’。”
看向沈梓悠的碑:“梓悠最怕疼,小时候磕破点皮都要哭半天。可那天,她用空间转移之术,将幽冥鬼母的攻击引到自己身上,血肉模糊时还在说‘浩宸,带孩子走’。”
最后,她看向夏侯灏轩的碑,久久不语。
“江姨?”沅沅轻声唤她。
江依诺深吸一口气:“你们爹爹总爱犯贱逗我,可我知他深情。最终战前夜,他抱着我说‘依诺,若我回不来,你替我看看太平盛世是什么模样’。我说‘你不回来,我就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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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本心即可请大家收藏:()本心即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笑了笑,眼泪却又落下来:“他戳我额头,说‘傻姑娘,你得替我们所有人看’。所以这十三年,我每年都来,把看到的一切说给他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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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星子开始在天幕上浮现。
柒柒点亮带来的灯笼,十一点暖光在墓碑间摇曳,像是十一个灵魂在守护。
“江姨,”柒柒忽然问,“你后悔吗?”
所有人都看向江依诺。
“后悔什么?”她问。
“后悔爱上夏侯爹爹,后悔陪他们走这条路,后悔...活下来。”柒柒的声音很轻,“若重来一次,你会选别的路吗?”
山风静止了,连虫鸣都停歇。
江依诺站起身,走到五碑中央,环视那些熟悉的名字。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夜,她每夜都会梦见他们——有时是质子府初识,有时是江湖并肩,有时是最后那场血战。
更多时候,是平淡的日常:灏轩逗她生气,文韬和静姐姐下棋,顾泽和雪澜拌嘴,弘毅教瑾萱作画,浩宸偷梓悠的胭脂...
“不后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星空下清晰坚定,“若重来一次,我仍会在寒江派初遇时,对那个假装轻浮的质子动心;仍会在他表白时,红着脸说‘好’;仍会在最终战时,选择与他并肩。”
她转身看向孩子们:“你们的父母也一样。他们早知道结局,仍义无反顾。因为有些路,明知尽头是深渊,也要走;有些人,明知相爱会痛,也要爱;有些事,明知会死,也要做。”
言礼喃喃:“这就是爹爹说的‘纵使魂飞魄散,不负天下不负卿’...”
“对,”江依诺点头,“他们负了自己,负了彼此相守的誓言,却不负天下苍生,不负心中大义,也不负...对我们的爱。”
她走回夏侯灏轩碑前,轻抚冰冷的石刻:“所以我不后悔活着。因为活着,才能记住他们;记住,他们才不算真正死去;记住,这太平盛世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我得替他们看着,守着,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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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月华如练。
孩子们陆续下山——明日还有朝政要处理,还有江湖要奔波,还有百姓要守护。
柒柒走在最后,回头望去。
月光下,江依诺白发如雪,静静站在五碑之间,身影单薄却挺拔。她仰头望着星空,嘴唇微动,像是在和谁说话。
“爹爹,娘亲,”柒柒轻声说,“江姨很好,我们很好,天下很好。你们可以...放心了。”
山风送来隐约的歌声,是沅沅在下山路上轻声哼唱:
“纨绔面具遮锋芒,赤心一片护八荒。
魂飞魄散归天地,不负天下不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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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九州皇宫。
子书莲雪放下奏章,看向殿外渐黄的银杏。女帝已过四十,鬓边也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一如当年震慑九国君的少女。
“陛下,”侍从轻声禀报,“江夫人求见。”
“快请。”
江依诺走入殿中,未行大礼——这是子书莲雪特许的。女帝从御座上起身,亲自扶她坐下。
“依诺姐姐,今日怎么来了?”
江依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莲雪,我要走了。”
子书莲雪怔住:“走?去哪儿?”
“南境有个小镇,气候温暖,适合养病。”江依诺微笑,“太医说我这旧伤,再在北方熬冬,怕是撑不过明年。”
女帝的手颤抖了一下:“可...可孩子们...”
“孩子们长大了,”江依诺拍拍她的手,“有你这个姨母,有四位君子叔叔,有彼此照应,我放心。而且...”
她看向殿外远山的方向:“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回忆,然后...写下来。把他们所有人的故事,一字一句写下来。不然再过些年,我怕连灏轩笑起来有几个酒窝都忘了。”
子书莲雪眼眶红了:“姐姐...”
“别哭,”江依诺替她擦泪,“你是女帝,要坚毅。而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每年忌日,我定回圣山看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莲雪,这些年,辛苦你了。无名前辈和茗羽前辈的衣冠冢,你照看得很好;瑾承摄政,把军队打理得井井有条;九国合并的难题,你一一化解...你父亲母亲、姐姐姐夫若在天有灵,定以你为傲。”
子书莲雪终于落下泪来:“可我觉得,我做得还不够好。有时批奏章到深夜,会想若是文韬哥哥在,会怎么决断;若是顾泽哥哥在,会怎么布局...”
“你已经很好了,”江依诺拥住她,“他们选中你,就是知道你能做到。莲雪,这盛世如他们所愿,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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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那日,十一个孩子都来送行。
锦谣红着眼眶往江依诺马车里塞药材,沅沅抱着琴说要一路送到南境,沐沐默默检查马车牢固与否,言礼准备了沿途州郡的文书,柒柒...柒柒背过身去,肩膀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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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本心即可请大家收藏:()本心即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好了,”江依诺一个个拥抱他们,“都回去吧,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忙。记住,好好活,就是对父母最好的告慰。”
马车启动时,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巍峨皇城,繁华街市,熙攘百姓——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天下。
她轻轻哼起夏侯灏轩最爱唱的小调,那是他家乡的民歌。唱着唱着,泪流满面,却又带着笑。
马车驶出城门,驶向远方。车辕压过官道,扬起浅浅尘埃。
尘埃落定后,路上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向天际。
像是谁的灵魂,在轻轻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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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上,五座白玉碑静静矗立。
碑文在岁月风雨中愈发清晰:
上官文韬·空言静
生于忧患,死于大义
以人制恒,以爱制杀
魂归天地,心系苍生
司马顾泽·韩雪澜
算尽天机,算不尽情深
坑遍天下,不坑一人心
来世再弈,必让三子
夏侯灏轩·江依诺
纨绔其表,赤诚其里
犯贱一世,钟情一人
卿在人间,我守轮回
澹台弘毅·岑瑾萱
文可安邦,武能定国
装逼半生,真心一颗
墨干纸尽,相思不绝
即墨浩宸·沈梓悠
夺笋天下,不夺卿欢
虚空可越,情劫难渡
来生若遇,定不相负
而在五碑环绕的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小小的青石碑。
碑上无字,只刻着一支简笔的梅花——寒江派的标志。
那是留给江依诺的。
等她百年之后,她的骨灰会洒在圣山之巅,随风散入九州大地。而这块无字碑,会记住最后一个故事——关于幸存者,关于记忆,关于漫长的告别与永恒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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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九州史书如此记载:
“永和之变,五圣殉天,四妃殒命,唯寒江仙子江氏依诺幸存。仙子抚育遗孤十一,守护太平十三载,后隐退南境,着《纨绔录》传世。书成之日,仙子含笑而终,年四十有一。女帝旨:其碑无字,因功绩难书;其魂有归,因爱人不孤。”
而那本《纨绔录》的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
“纨绔不过是面具,担当方显本色。
纵使魂飞魄散,不负天下不负卿。”
落款是六个名字——五个已故,一个独活。
而在书页的夹缝中,有人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迹,墨色很新,像是后来添上的:
“等我。很快。”
那是江依诺的笔迹。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终于明白:活着不是惩罚,而是延续;记忆不是负担,而是馈赠;而死亡不是终结,是久别重逢。
所以她写下那句“等我”,不是绝望的呼唤,而是笃定的约定。
就像很多年前,在质子府的月光下,那个总爱犯贱逗她的少年,曾握着她的手说:
“依诺,若真有来生,我定早早找到你,再不分离。”
她当时红着脸嗔他:“谁要与你来生。”
可心里却说了一万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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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的风,年复一年地吹。
吹过白玉碑,吹过无字碑,吹过漫山枫红,吹向九州大地。
风中依稀传来年轻的笑语,那是五个纨绔世子在质子府斗嘴,是五对情侣在月下盟誓,是十一个孩子在院中嬉戏。
还有最后一个声音,温柔而坚定:
“你们做到了。”
“我也做到了。”
“所以,等等我。”
“很快,我们就团聚了。”
那时,五座碑也许会开出花来。
就像他们从未离开,就像爱从未消失,就像那个关于纨绔与担当的故事,会在每一个太平盛世里,被永远传唱。
南境,听雨镇。
小镇依山傍水,四季如春。江依诺的居所是镇子最深处的一座小院,青瓦白墙,竹篱环绕。院中有一株百年梅树,据说是前朝某位隐士所植,冬日里开出的红梅能映红半个院子。
江依诺在这里住了两年。
两年间,她做了三件事:养病、写书、种梅。
《纨绔录》已写了厚厚七卷,从质子府初醒到最终血战,四十余万言。她写得很慢,每日只写千字——不是写不快,是舍不得写完。每写一章,就要在院中梅树下坐很久,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只是发呆。
镇上的孩子都知道,梅院里的江婆婆是个有故事的人。他们常扒着竹篱往里看,看她写字,看她侍弄满院梅花,看她对着空气说话。
“今天写到哪儿了?”她常这样问,像是有人坐在对面。
然后自己回答:“写到你们在秘境里争传承,浩宸偷了守护兽的蛋,气得那妖兽追了你们三天三夜。”
或者:“写到静姐姐生柒柒那日,文韬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顾泽笑他‘附庸系统能收千军万马,却收不住一个孩子的出生时辰’。”
偶尔,她会哼起歌来,是夏侯灏轩教她的那些不成调的小曲。哼着哼着,声音就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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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历十五年,冬至。
梅树开花了,红艳艳一片,像极了当年寒江派练武场旁的那株。
江依诺披着厚厚的裘衣,坐在树下石桌前,正在写《纨绔录》的最后一章。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墨干了,她蘸了蘸,又放下。
“今天该写结局了,”她对着梅花说,“可我不知该怎么写。写你们魂飞魄散?写我独自活着?写孩子们长大成人?总觉得...都不够。”
风吹过,梅花簌簌落下,有一瓣正落在砚台里,染了墨,像一滴血泪。
她忽然想起最后那一战前夜,五对夫妻最后一次聚首。不是在军帐,也不是在宫殿,而是在圣山脚下的一处溪边——那是他们年轻时常去的地方。
那晚月色极好,溪水潺潺,映着满天星斗。
十个人围坐篝火,谁也不提明日之战。文韬和静姐姐在下棋,顾泽和雪澜在烤鱼,弘毅在教瑾萱辨认星象,浩宸和梓悠在比谁打的水漂多,她和灏轩...在吵架。
吵什么呢?吵他偷喝了她的桂花酿。
“就一口!”他嬉皮笑脸。
“那是一坛!”她气得跺脚。
“那我赔你嘛,等打完仗,我给你酿一百坛。”
“谁稀罕。”
“那你稀罕什么?稀罕我?”他凑过来,眼睛里映着篝火,亮晶晶的。
她红了脸,推开他:“滚。”
他就真的在地上打了个滚,滚到她脚边,仰头看她:“依诺,若我回不来,你就改嫁吧。找个比我好的,疼你的,不惹你生气的。”
她一脚踢过去,却踢空了——他早料到,闪开了。
“夏侯灏轩!”她真的怒了,“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他坐起身,收起嬉笑,认真看着她:“我说真的。你还年轻,该有自己的人生。若我...”
“没有若我,”她打断他,眼泪掉下来,“你若不回来,我就守着你的牌位过一辈子。每年忌日,我就在你坟前骂你,骂你说话不算话,骂你丢下我,骂你...是个混蛋。”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好,那我一定回来。回来让你骂一辈子。”
那晚后来,他们十个人喝了整整三坛酒。醉醺醺时,文韬提议:“我们立个誓吧。若此战有人...回不来,活着的要替死去的看尽这太平盛世,然后在某个春花秋月的好时节,把看到的一切,烧给我们。”
“好!”
十只手叠在一起,十双眼睛都湿了。
“纵使魂飞魄散,”文韬说,“不负天下不负卿。”
“纵使魂飞魄散,”所有人重复,“不负天下不负卿。”
篝火噼啪,火星升上夜空,与星光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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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来了,”江依诺喃喃道,重新提笔,“结局不该写死亡,该写那个誓言。写你们做到了,写我在做,写孩子们会继续做。”
她开始落笔,字迹娟秀而坚定:
【卷七·终章】
永和十三年冬,五圣殉天,四妃殒命。余独活,非贪生,为守誓。
此后十三载,余行遍九州,见疮痍愈合,见荒芜复耕,见稚童入学堂,见老者有所养。见春花开遍战场故地,见秋月照临新起城郭。
今书将成,余病日笃。医者言,不过今冬。
然余心甚安,因誓已成:太平盛世,余已替诸君看尽。春花秋月,余已烧与诸君知。
临终唯一言:诸君慢行,待我同归。黄泉路上,再作纨绔;来生世间,仍为兄弟夫妻。
——寒江未亡人江依诺绝笔
写罢最后一字,她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夕阳西下,将梅树染成金色。她数了数,今年开了三百六十五朵花——正好一年的天数。
“一天一朵,”她笑道,“是你们在数日子吗?数我何时来?”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
她也不在意,慢慢站起身,走到梅树下。那里有一个小土包,埋着一坛酒——是夏侯灏轩当年说要赔她的一百坛中的第一坛,也是最后一坛。
她挖出酒坛,拍开泥封。酒香四溢,是桂花酿。
“说好的一百坛呢?”她对着酒坛说,“你这骗子,就酿了一坛。”
然后抱起酒坛,仰头痛饮。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湿了衣襟。
喝完,她将空坛轻轻放在石桌上,转身回屋。
那一夜,听雨镇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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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送药的童子敲不开门,喊来镇长。
门推开时,满室梅香。
江依诺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嘴角带笑。她穿着那件寒江派的青色衣裙——洗得发白,却整洁如新。手中握着一支梅花,是从院中折的。
枕边放着厚厚一摞书稿,最上面是刚写就的终章。
而在床头的矮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五个酒杯,一个酒壶。杯中有酒,还温着。
镇长上前探了探鼻息,长叹一声:“江婆婆...去了。”
童子忽然指着窗外:“看!”
众人望去,只见院中那株百年梅树,竟在一夜之间,花开满枝——不是红梅,是白梅,如雪如絮,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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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棋的人看了半晌,惊呼:“这是...天下闻名的‘五圣局’!传说当年上官文韬与司马顾泽所创,棋谱早已失传!”
风起,白梅纷飞,掠过棋局,掠过书稿,掠过床榻上安睡的老人。
恍惚间,人们仿佛听见笑声——五个年轻男子的笑声,爽朗不羁,穿透岁月而来。
还有女子温柔的嗔怪:“小声些,依诺睡着了。”
“让她睡吧,”有人说,“她太累了。”
“那我们等她醒来?”
“等。多久都等。”
声音渐渐远去,融入风雪,融入梅香,融入这个平静的冬日清晨。
---
七日后,圣山。
十一个青年再次齐聚,这次带着一个青瓷坛。
子书莲雪也来了,褪去龙袍,一身素衣。她亲手将江依诺的骨灰撒在五碑之间,撒在那块无字碑前。
“姐姐,”她轻声说,“现在你可以休息了。”
骨灰随风扬起,散入山间,散入云海,散入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柒柒上前,在无字碑上刻下一行字——不是名字,是一句话:
“最后一个守誓人,今已赴约。”
刻完,他退后一步,与弟妹们并肩而立。
十一个青年,十一个身影,在圣山之巅站成一排。他们身后,是万里河山,是太平盛世,是他们父母用命换来的明天。
“爹爹,娘亲,江姨,”柒柒开口,“我们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必守护这九州,守护这太平,守护你们用生命换来的一切。”
“纵使前路艰险,纵使魂飞魄散——”
十一个声音齐声响起,在山间回荡,在云端回响,在岁月长河中激起永不消散的涟漪:
“不负天下不负卿!”
风吹过,五座白玉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温润的光泽。
那光泽里,仿佛映出了五个纨绔世子的笑脸,四个女子的温柔目光,还有一个青衣女子最后释然的微笑。
他们都在说:
“好。”
“我们听到了。”
“我们,很骄傲。”
---
很多很多年后,圣山成了九州圣地。
每年清明,百姓自发前来祭拜。他们不知道五圣的名字,只知道这里葬着拯救天下的英雄。
有老者会给孙儿讲故事:“...后来啊,最后一个英雄也走了。但她不是死了,是去赴约了。赴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约。”
“那他们团聚了吗?”孩子问。
“团聚了,”老者摸着孙儿的头,望向远山,“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五个纨绔少爷又在一起喝酒斗嘴,四个姑娘在旁边笑他们,还有一个青衣女子,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他们幸福吗?”
“幸福。因为他们的故事被人记住了,他们的誓言被传承了,他们用命换来的和平,我们享受到了。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夕阳西下,祭拜的人群渐渐散去。
圣山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只有碑影,只有那十一句誓言,在天地间永恒回响:
纵使魂飞魄散,不负天下不负卿。
纵使魂飞魄散,不负天下不负卿。
纵使...
一遍,又一遍。
直到沧海桑田,直到星辰湮灭,直到所有故事都成传说,所有传说都成神话。
而那最初的面具与担当,最初的爱与牺牲,最初的五个纨绔与他们的天下与卿——
永远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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