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雄 第2157章 商队

程大胡子属于是孤身上路。

当然了，这说的是他没带任何属从，就一个人背了个包袱，一匹从马市买的大马，一把百炼钢刀，一张劲弓，一壶羽箭，两辆马车。

也没有车夫，都交给了商队来驾驭。

车上拉的就是他的身家，几坛好酒，十几包茶叶，剩下的都是布匹和丝绸。

只这两车货物，在长安虽说也是价值不菲，可寻常商人也能弄得到，不过一旦到了山南地区，那就不一样了，足以换到那里最珍贵的物产。

如果再能带回到长安发卖出去，就是十几上百倍的利润，商队远行，图的就是这种人无我有的暴利。

华美的丝绸，精致的瓷器等等在其他地方都是价比黄金的好东西，茶，酒这些次之，特殊点的是茶叶，如今在中原也才算刚刚流行起来，在外面更没什么名气，还不算太过珍贵。

酒则是和人打交道的好东西，谁能在好酒面前无动于衷呢？

不过对于程大胡子来说，这些不是货物，而是他准备好的礼物，所谓礼多人不怪，一路上要交朋友，礼物的珍贵程度会决定交情的深浅，不能不察。

财货不能打动的人？中原有很多，那是因为你给不了他们想要的，可一旦出了中原地界，几乎就没有财货收买不了的人了。

如果收买不了，那只是因为给的不够多。

程大胡子走南闯北，对此门清……

…………

程大胡子参加的这支商队也很有讲究，不然半路上很难保证这些人不见财起意，给他这个外人来个谋财害命。

商队的头领是个苏毗人，跟程大胡子相熟，奉苏毗女王之命给他送过两次“节礼”，知道程大胡子是女王的贵客（姘头），也就是中原人常说的入幕之宾。

程大胡子这次出行跟他说的也是，去苏毗见一见老情人，顺便买卖些财货，以苏毗人那个脑子，和对中原的了解程度，也听不出真假来。

这支苏毗人为主的商队并不只有苏毗人，还有一小半的雅南人。

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雅隆各部和苏毗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就像中原人和北方草原的游牧部族的关系差不多。

他们相互对抗却又相互融合，直到前隋年间，雅隆诸部强大了起来，吞并了苏毗，建立了吐蕃王国，香雄随之屈服，雅隆部一统山南。

而当唐军蜂拥而来，攻破吐蕃的时候，那时苏毗人正在小女王苏毗末罗的率领下拼死反抗吐蕃政权。

在中原人眼里其实就是诸侯造反了，然后引来了外敌，一举推翻了吐蕃的统治，由此山南再次分裂。

从这方面说起的话，雅隆人和苏毗人应该是仇深似海，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

但事实上则是，雅隆诸部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如今已经分裂成了几个大部，零散的居住在雅隆诸部旧地上。

如果不是驻扎在山南的唐使阻止，他们早就被苏毗人给吞并了。

大唐承认了山南三国，苏毗，香雄，以及雅隆，那就不会让三国变成两国。

分裂的雅隆各部也想统一起来，但并不容易，雅南部就是继承了雅隆部一部分疆域的大部之一。

他们想和大唐通商，但北边的苏毗拦在路上，他们想要来大唐，就只能求得苏毗人的同意，并接受苏毗人的盘剥。

所以雅南人也有商队，可商队头领却无一例外都是苏毗人。

没办法，亡国没有灭种，应该庆幸……但苦果总是要咽下去的。

如今大唐的人们还在说着吐蕃三国，还管山南来人叫做吐蕃人，这就是山南统一于吐蕃留下来的印记，世间部族千千万，能做到这一点的并不多。

把时间拉长些来看，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地域当中，有了统一为一个整体的经历的部族，总是能够比别人存在的更久远一些。

…………

这支小商队是去年来到的长安，带着些如入神国的虔诚，贩卖掉了带来的货物，然后又在今春完成采购，这才踏上归途。

一来一回得用一两年的时间，但只要货物平安，那就能供一家人吃上好几年，如果商队是你自己的，就不用辛苦第二趟了。

如今一队队的吐蕃商人来到大唐，赚取通商之利，但唐商去吐蕃的却很少见，因为路远是一方面，高原的环境气候也让人望而却步。

很多唐商只会去到凉州，在姑臧，张掖等地等着吐蕃或是西域来的商队，在那里完成交易。

赚的虽说少一些，可却不用冒太大的风险，也不用耗费太多的时间在商路上，是唐商们的首选。

而且如今大唐与各国通商，建立了很多商市，也不用只盯着西边，比如和突厥，新罗这两国交易的商市就都非常红火。和突厥人交易的主要是牛羊和皮毛，新罗人则是各种海产，货品种类有些单一，用后来人的说法就是，他们都是被贸易掠夺的对象。

高原上的物产并不比突厥或是新罗更为丰富，可以说是非常贫瘠，但地理位置很好，吐蕃商人可以去到西域，南亚等地，然后再带来大唐，相当于是转口贸易，非常的赚。

以前程大胡子并不在意这些。

金山银山也买不来皇城中的一间柴房，家里再是富裕，见到长安令衙的小吏也得点头哈腰。

只有那些皇商官商才算有点样子。

商为贱业，这规矩在中原立下千多年了，从来没有变过。

只不过这次远行不同以往，他对商事关注了起来，到了现在，他对商人这个行业已然非常熟悉，就差实操了。

商队的人他也都熟，请这些家伙喝过两次酒，那就都是朋友了。

别看这些人穿着打扮破破烂烂，还有那黑乎乎的长相跟长安的乞儿差不多，但这些人都是有些身家的。

冬天里他们在长安租住了一间院子，几个月吃吃喝喝什么也不干，间或还会去彩玉坊转转，那日子平常人家可过不来。

在程大胡子眼中，这些粗鲁，沉默的吐蕃人各个都是亡命徒，不然也不会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走在路上。

程大胡子毫不怀疑，这些家伙如果在路上看到另外一支商队，人又比他们少的话，他们就会冲上上劫掠一把。

他们可以在商人强盗之间丝滑的进行转变，而且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的愧疚，就像是当年程大胡子带着人在官兵和乱匪之间进行频繁的转换一样。

中原的规矩，压制住了这些吐蕃人的野性，让他们在长安城中没有犯事，程大胡子一直在做的就是把这些人变成自己人，以免半路上偷着给自己来上一刀。

…………

“库莫，你袋子里的银宝都快装不下了，怎么就不舍得买点好酒喝？”

一队人在晌午之前进入到了长安旧城当中，这里是他们存储货物的地方，商队还有一半的人手在这边看着。

长安旧城的街市有些破败，来来往往的几乎都是商人，这里同样有着东市和西市，以前没什么人。

自从元令尹上任，改造了一下街坊的布局，对来往的商队颇有照顾，还颁布了不少利于交易的法令之后，这里就渐渐成了商人们的福地。

一些商人开始将货物暂时存储在旧城的仓房之中，长安那边没有这样的便利，落脚的花费也让很多商人肉痛，感觉消受不起。

于是旧城也就成了行商的首选。

程知节所在的这支商队在旧城租用了一个仓房，像蚂蚁搬家一样，从长安淘弄回各式各样的货物，存在这里的仓房之中，等到启程西返的时候再来运走。

如今程知节就坐在仓房的前面，看着一群人进进出出的忙活，拎着酒囊，不客气的喝着商队头领库莫的酒。

库莫是个标准的高原汉子，身材粗壮，皮肤黝黑，满脸的大胡子，盘膝坐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进出的手下，好像唯恐他们私藏点什么。

“酒不好，买的多，路上省着喝，不用再买。”

生硬的汉话从他嘴里冒出来，就像吐出一个个石子，逗的程大胡子笑声不断。

他拍了拍这个吐蕃汉子的肩膀，把酒囊扔回对方的怀里，站起身来走向仓房。

仓房的门前来了几个人，都穿着官服，他们要点清货物，然后签押，表示货物出清，仓房租约终止。

程大胡子上去拉开那个结结巴巴跟令尹衙门的小吏说话的吐蕃商人，跟几个小吏说了几句，在怀里掏出个腰牌给他们看了看，几个小吏恭敬的拱手施礼，很快完成交接，便掉头走了。

商队的人都一脸敬畏的看着他，程大胡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刀，用吐蕃语喊了一嗓子，“都愣着做什么，干活。”

吐蕃人立即顺从的埋头搬货。

他在商队中的权威就是这么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已经能够支使商队的大部分人了。

商队里说话算数的其实是三个人，两个吐蕃商人，还有头领库莫。

组成并不复杂，而且阶级分明。

两个商人，一个来自苏毗，一个来自雅南，库莫则出身苏毗女王的护卫，代表的是女王的利益。

其他人相当于中原的伙计或是“趟子手”。

吐蕃来的商队大致上都是这样一个组成，吐蕃贵族只坐地分肥，商人们则需要有贵族们背书。

现在程大胡子就相当于一个亲力亲为的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