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雄 第2150章 朝会

“阿爷，尉迟尚书此举……我细想一番，最后许……也是故意为之，欲（和谐）求阿爷网开一面呢？”

回去的路上，李原犹豫的问了一句。

李破颇为欣慰的看了儿子一眼，儿子虽小，可聪明劲甚肖乃父，并没有被眼前所见迷惑，就是反应稍微慢了一些。

“有些事难得糊涂，尉迟要君所求的也不过是减免罪责而已，撒泼打滚自降身份实乃下策。

但以他的脑筋，也就是那个样子了，你拆穿他也没什么好处。

真要罪无可恕，这些伎俩又有何用？

孙膑……亏他想的出来，哪个又是庞涓？我心眼稍微小点，他这不就又是弄巧成拙了？”

李原拧着眉头想了半天，又问道：“那……要是换了阿爷易地而处，该是如何？”

李破看了儿子一眼，心说你是真不想你老子好啊，但还是耐心道：“你想想啊，夺职削爵，幽禁府中。

看似惩罚严厉，实则你只要好好想想就明白，这让他轻松躲开了唐俭一案的风波，要知道唐俭是兵部侍郎，党羽也多在兵部。

他一个兵部尚书，头一个便难逃失察之罪，这些人做的那些，有多少事得兵部尚书点头签押？

查来查去，尉迟要君的罪过比之唐俭估计也是不差，可已经被重处之人，这些也就都躲过去了不是？

还有以他的身份，只是才能有缺，又非想要谋逆，只要事后诚诚恳恳的认个错，还真能到抄家灭族的地步？

在府中幽居了四五个月，脑子稍微灵醒些也早该想清楚了，这是随时有性命之忧的情形吗？

如果换了是你阿爷，就在府里老实待着，诏书早晚会下到府中，万般皆操于人手的事，着急也没用。”

李原默默点头，这事看似有点好笑，给他的冲击却是不小。

按照阿爷的说法，尉迟要君脑筋不太好用，可却还是拼命挣扎求存，稍有不慎就被他蒙混过去了。

而朝中那么多的才智之士，手段只会比尉迟要君更为高明，想想还真是让人有点不寒而栗啊。

…………

一月末尾的大朝向来冗长。

这是开年的第一次大朝，很多有了决议的朝事都会在大朝上公布，对新一年进行规划。

元贞十年的头上，气象更新，事务好像尤其的多。

辽东新得，占了大头。

去年经过几番商议，终于还是把辽东城作为了和突厥互易之所在，不管实际情况如何，反正名义上由两国共同掌管，另外还划定了养马所在。

去年有人提议，把辽东按照汉时的旧制划为三郡，彻底纳入大唐的行政管理之下。

可商议再三，此议被搁置了。

用李破的话说就是，大唐占了实惠，没必要在此时给突厥留下口实，等过几年看看情形再说不迟。

之前和突厥互易的地方最为重要的有两处，一处是榆林边塞，一处离着也不远，就是云中的大利城。

现在又将多上一处辽东城。

显示出两国交往越来越密切，皇帝和朝中好像也倾向于跟突厥继续交好，并不想冒然打破两国维持多年的大好局面。

不过一些朝臣都清楚，这种局面不可能长久。

两国如今都日渐兵强马壮，即便有皇帝和突厥可汗尽量约束，可臣下们呢？

不说大唐国内的骄兵悍将以及一些野心勃勃的朝臣怎么想，只说突厥，东西两位小可汗对大唐皆呈虎视眈眈之势，敌意毕露。

这都是明摆着的事情。

且突厥王庭的威权远不如大唐朝廷那么牢固，突厥可汗的汗令同样不如大唐皇帝的诏书那么不容置疑。

而且自古以来南北两个大国共存虽是常态，可战争同样是两国之主题。

北方草原上的部族在不断轮换，南边的中原王朝同样在更迭，兴亡强弱之间，是以数十上百年计的岁月。

战火连天的时间无疑占据主导，和平却往往短暂如白驹过隙。

大唐和突厥这十几年来还算相安无事，已不多见，这源于李破曾帮助阿史那杨环夺取突厥汗位。

之后阿史那杨环半是迫于突厥形势，不得不收敛爪牙，安定突厥各部人心，半是投桃报李，才未曾拖李破的后腿。

即便如此，突厥当年也暗戳戳的支持过梁师都和窦建德等北方诸侯。

两国真正罢兵修好其实还是始于大唐元贞四年那场盟会，定下了一些盟约，大唐随后才放心挥兵东向，跟高句丽算起了旧账。这种大国策略一直延续至今，曾经那些磨刀霍霍，准备跟突厥殊死较量的人渐渐变得少了起来。

如今大唐朝中主张跟突厥开战的声音际近于无，反观突厥王庭，那里的一些人却是蠢蠢欲动。

所以说两国的和平到底能维持多久，连李破心里都没数，就更不用说旁人了。

前年突厥东方汗阿史那陪律狗狗祟祟，就极有可能引发两国的冲突。

按照阿史那陪律的谋算，和阿史那多闻勾结，以阿史那多闻所部为诱饵，把唐军牵制在辽东。

随后再联合契丹和靺鞨诸部袭取唐军粮道。

如果让他得逞，哪怕是唐军并未遭受太大的损失，也必然会引发两国的全面冲突。

可以说这位东方汗把草原部族疏于战略，贪图眼前之利，不讲信义，行事鲁莽等等特点展现的淋漓尽致。

现在这位东方汗在做什么？大唐的谍探打探的很清楚，他终于做起了一个东方汗应该做的事情。

元贞九年也就是去年，阿史那陪律召集了一次盟会，把突厥各部吐屯和领兵的贵族召集到了一起。

除了拉拢各部首领之外，顺便也在行使东方汗的权力。

突厥的小可汗和中原的诸侯差不多，权力很大。

草原上的部落每年都要向汗帐供奉牛羊战马，首领们也要派出自己的继承人，成为守卫汗帐的附离子。

另外汗帐一般都保有一支或者两支随时可以调用的精骑，全部由辖下各部落的勇士组成，怎么供养，那是汗帐的事。

你管辖的部落实力强盛，贡献的牛羊越多，那么你身边的精骑就会越强大，而这其实也就是汗帐用来威慑草原各部的最为直接的武力。

像是当年的东方汗阿史那埃利弗，麾下就常年保有五千精骑。

听上去不算多，可在草原上，五千装备精良的突厥精骑，足以横行无忌了，即便是王庭四部，也只能堪堪与之相抗而已。

突厥的东西两个小可汗还有不少附从部落，西边最主要的是铁勒部的各个分支以及一些零散的羌人部落。

东边则是契丹，靺鞨，奚人诸部。

如今西边那是不用说了，阿史那求罗驻兵西域，天山南北的铁勒诸部纷纷归附，还有西域诸国的供奉，已呈如日中天之势。

东边就比较凄惨了，从阿史那埃利弗开始，一个比一个倒霉。

阿史那多闻不听王庭汗令，执意图谋辽东，最后沦为叛臣，让东方诸部遭受了又一次重大的打击。

等到阿史那陪律上任，契丹，靺鞨，奚人等附从部落被唐军杀的七零八落，即便名义还听汗帐调遣。

可实际上，契丹人和奚人都在默默的舔舐伤口，汗帐举行的盟会他们也只派了人象征性的参与了一下而已。

想像以前那么调遣他们，已无任何可能。

靺鞨人就更不用说了，山林之中的日子更为难过，很多部落失去了青壮，悄无声息的便消亡在了密林之中。

换句话说，突厥东方汗汗帐即便收拢了那些突厥部落，也已不足为惧，之前阿史那陪律的强硬姿态，不过是硬撑而已。

在这种情形之下，大唐依旧愿意依照盟约与突厥共管辽东，诚意不可谓不足。

对于如何经营辽东的问题，朝中商议过后，其实还是以驻军，通商，养马三项为主，其他的都要先看看再说。

…………

另外今年裁撤河北军伍之事在大朝之上正式定了下来，会由尚书左仆射李靖前往河北主持。

预计会裁撤十余万人，这才是今年的头等大事，李破诏令各部尽全力配合，务必在今年秋天之前收尾。

此事波及到了绝不是河北军卒将士，还有大唐各道，郡县的接收裁汰兵员，以及往年粮草转运的更改等等事务。

同时也象征着大唐军事战略的转向，参会的朝臣听的都是聚精会神，唯恐有所遗漏。

天色近晚时，太极殿正殿当中点上了灯火，朝会依旧未曾结束。

大唐的漕运也被单独提了出来，这事更是繁琐。

自大唐立国以来，漕运渐兴，江南的粮米经过运河运往南北各处，十分便利。

可时至今日，大唐也还没工夫好好梳理一下漕运，致使漕运颇为混乱。

江南的船坞陆续建了不少，大小船只营造就是一大摊子，另外从倭国缴获的船只也还有很多没来得及处理，只作为大唐水军备用，闲置在东边的各处码头。

今年朝中准备把漕运的规矩定下来，既利于转运粮草，也有利于通商往来。

漕运对于大唐来说，有如人身之血脉，一旦通畅起来，可铸盛世之基。

所以说这同样是一件颇为棘手的朝廷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