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雄 第2115章 晚来

北风呼啸之中，大唐迎来了元贞十年。

两仪殿中，温暖如春。

李破坐在塌上，抽了抽鼻子，空气中的味道实在说不上好，却强忍着没有吩咐宫人把燃香撤了。

这是南边送来的香料，以前殿中烧炭盆，只是有些煤烟的味道，现在可好，还夹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李破闻着闻着就有点犯恶心。

可宫里要先用着，贵族们才会跟风。

若是他表现的嫌弃无比，别人就算觉着挺好也不敢用。

香料这东西古往今来都属于奢侈品范畴，因为大多是外来品，成本居高不下，所以就金贵的很。

至于实际价值，李破觉着也就那么回事。

只是如今大唐的船队在海上通行无碍，是海上贸易兴起的标志，外面的大多还都是些野人，把突厥都算上，能和大唐对等交易的是一个都没有。

大唐现在对疆域没那么渴求了，人口基数也不太支持大唐四处出击占据领土，所以只能来往贸易，收些附庸而已。

比如说李道宗领兵灭掉了真腊，对扶南以及其他部族形成了有效的威慑，可李道宗最终还是率军退回了林邑，就是这个道理。

打下来也很难长期维持，成本太高，也没那个必要。

可以预期的，真腊之后也会有新的真腊或是假腊出现……

所以大唐自己也还要从海上贸易之中找寻利益增长点，香料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

李氏派出去的商队是腊月里回到长安的，回来的人只带了些轻便的货物，并不多，大队还在山东停留，得等明年春暖花开再去洛阳。

宫里今年的燃香，一部分就是经由李秀宁之手献到宫内的。

李破觉着这玩意烧给佛祖就行了，活人享受不来。

他强忍着着不适，翻看起了手里的礼单。

突厥西方汗阿史那求罗终于有了反应，想起来跟大唐礼尚往来了。

突厥人还是老样子，记吃不记打。

这份厚礼之所以能来到长安，不过是因为张士贵，侯君集率五千骑出高昌，不但稳住了高昌的局面。

张士贵还令侯君集率两千骑进逼龟兹，实际上则是在三弥山附近游荡。

三弥山，也就是西突厥汗帐旧地，是联结西域和漠北草原的咽喉要害。

突厥王庭刚刚恢复西域，立足未稳。

阿史那求罗之所以图谋高昌，是想赌住河西走廊的西边出口，而大唐立即做出了强硬的回应，最终阿史那求罗选择了息事宁人。

这不，年礼就到了长安，虽说来的迟了些，可姿态表达的还是很明确的。

…………

西域大马五十匹，琉璃盏五对，明珠十斛，金沙，女奴若干……

李破略略翻看一下，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价值几何，许得和阿史那求罗送到突厥王账的礼物比一比才能清楚。

不过若是作为国礼的话，则远不如扶南朝贡的东西新鲜，稀奇。

这和李破对西边的印象倒是差不多，马，奴隶，葡萄酒，各种和中原器具相比似是而非的小玩意，带着点异域风情，却难说有多精巧。

还是那句话，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西域物产之所以能够引人瞩目，还是起于人们的新鲜感。

其实西域那地方，远不如东南亚物产丰饶，如果他们能把南亚开发一下，那就有点东西了。

可惜突厥人……他们有那个本事吗？就算有也没那个耐心啊。

…………

还有阿史那求罗的“亲笔信”。

李破拿起来观看，用的是汉人，字写的稍微比他强点，肯定是别人代笔，据说阿史那求罗身边有不少南人……

李破看完琢磨了半晌。

阿史那求罗在信中说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但却可以从中看出阿史那求罗并没有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他的思路还是比较清晰的，他表达出了他的意图，和大唐和睦相处，可以往来通商，给予商队保护等等。

这都在情理之中，谁得了西域都是要通商的。

西域那地方养活不了太多的人，一个小国只有一个土城，几百上千人就立一国，和中原的县城差不多，可见其匮乏。

和突厥人口中流着奶与蜜之地的相容相去甚远，如果不和波斯，中原帝国通商的话，他们过不下去。长久以来，西域都很混乱，人来人往，却没有谁能真正成为这里的主人，就是因为物资乏困，人种杂乱，根本扎不下根的缘故。

四面八方的被追缉罪犯，失去权力的流人，奸猾的商人，亡命之徒等等，都汇聚在这里，让西域越发的不稳定，也造就了西域诸国畸形的繁荣。

同样的，来自东西南北的文化在这里交融，碰撞，确实形成了一些比较独特的色彩。

…………

想着想着，李破笑了起来，阿史那求罗在信中竟然丝毫也未提起突厥王庭，完全是以西域之主的口气在说话。

很没礼貌啊，竟想和大唐皇帝平等相交。

李破摸了摸下巴，你如果自称西突厥可汗，那还有些说道，可你只是突厥王庭的西方汗，却想单独跟大唐谈通商的事情。

果然，得了地盘，必生异志，真是百试不爽的故事。

李破转头跟萧禹道：“卿说阿史那求罗此番来信，是什么意思？”

刚过了年，萧禹好像微有发福，精神头还不错。

他是宰相，到了他这个地步，就不用自己去迎来送往了，能和他当面说话的没几个，年节前后正是宰相们清闲享福的时候。

不过有了正事，他也只能顶风冒雪的来到宫内，把礼部和鸿胪寺一起呈上来的东西送到宫内，因为这事耽误不得，还必须他亲自走一趟。

他本来有心把独孤开远，李纲都叫上，温彦博……就算了，对外交往之事，是中书不多的实管之一，就没必要麻烦老温了。

只是不巧的是，李纲前些天身有微恙，正在家里喝药汤，这人年纪大了，别有个好歹，萧禹没有强求。

独孤开远则是和几个朋友出城去了，这人常常寻仙问道，冬天里一休沐，就去终南的道观中修仙。

他娘的，你一个鲜卑人若真上了天，不怕被人打死吗？

实际上大家都明白，官员们在年节休沐的时候到处躲清闲再是正常不过。

萧禹也想躲躲，可谁让他懒，只躲到了成国夫人府，兰陵萧氏的人，这两年过年时都在那边，好找的很。

…………

索性萧禹就自己入了宫，也没再派人去叫刘政会和岑文本，这种需要直呈的事情，不相关的人来的再多也没什么用，反而可能会惹皇帝心烦。

皇帝也正清闲的时候嘛……

…………

萧禹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前倨后恭，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过是达头旧事而已，陛下又在明知故问。”

李破知道他的为人，只是点头笑道：“前倨后恭也是恭嘛，过几日上衙，你和独孤开远他们商量着选个人充作使者，去西域跟他们谈谈吧。”

萧禹目光闪动，“臣以为应该先知会一声突厥王庭，不如把这书信送过去给可汗过目。”

李破轻轻敲了敲桌案，摇头道：“使者到了西域，突厥王庭自然知晓，何必行那挑拨之事，途惹人笑尔。”

萧禹沉吟片刻，拜服道：“陛下英明，臣万万不及也。”

“如今辽东已定，突厥也得偿所愿，朕今年想再跟突厥可汗会盟，瞧瞧各得其所之后，谁更得意，卿以为如何？”

见萧禹微愕，李破接着道：“如今南北只剩下了大唐和突厥，今后必然多事，可汗虽为女流，却是个讲道理的人，比很多男人都强。

此番继往开来，要好好谈谈两国之将来，只是行程未定之前，不要传扬出去，先派人去王庭见见可汗，问问她的意思再说。”

萧禹一听就知道，皇帝心意已决，而且思虑清晰，又有两次先例在，用不着他再来相劝，劝也无用。

只是这事皇帝说的还是有点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萧禹微一沉吟便道：“陛下言之有理，可汗在一日，大唐与突厥便交好一日，臣也望两国能互不相侵，永止干戈。”

李破看着一本正经的萧禹，不由哈哈大笑。

宰相们都是人杰……他从没有对别人说过的心意，萧禹却好像早已明了，果然说话直，可不意味着人家的脑回路也是直的。

“这就是卿的妙处，换了旁人怕是要多啰嗦几句。”

萧禹捋着长须，微微得意道：“陛下英明神武，托臣以腹心，臣在陛下面前，自是畅所欲言，无须半点遮掩。

臣父曾经说过，臣心直口快，很多事上都用力太过，逢贤君必得重用，若是……便起起伏伏，性命堪忧。

如今幸逢明主，不嫌臣鲁莽糙直，许臣以重任，此臣之大幸也。”

萧禹本就不是一个会拍马屁的人，也正因如此，一旦吹拍一下，就算说的不很巧妙，却是分外让人信服。

李破心情大好，“吹捧之言朕听的多了，却都不如卿言听着舒服……”

萧禹超常发挥，“许是他们都没有臣来的真心实意吧？”

李破哈哈大笑，老萧说话向来不怎么动听，今日这是开了窍了？却是得多听听，于是顺势留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