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雄 第2080章 结案

“苏元宰勇气可嘉……”李破笑着道了一句。

这个时候杨恭仁已经撸胳膊挽袖子，准备跟苏亶动拳脚了。

两人相差了近二十岁，杨恭仁是苏亶父亲苏夔那辈的人。

只是关西世族间联络有亲，真要论一论辈分的话，两个人还就是同辈。

因为苏亶的一位堂兄娶的是杨恭仁的堂妹。

当然了，这还是比较近一些的伦理关系，远了的话，分支族人联姻那就乱了，所以除非近亲连为姻亲，不然就都各论各的。

关西人吵嘴，吵上几句火气上来，互殴上一顿是常有的事情，这个基本不分贵族还是平民，和代州边塞的情形差不多。

苏氏是耕读传家，可苏亶也是不惧，就是怕把杨恭仁打出个好歹来不好交代。

李破和其他人瞧个乐子，不可能真让他们动手，苏亶年轻，只能吃点亏。

实际上杨恭仁经过隋末战乱的颠沛流离，最后差点饿死在魏县，可谓是饱经流离之苦，如今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就不太成了。

现在也不过是装装样子，表示自己还没老，在旁人看来属于是好面子的本能反应，没那么大的火气。

…………

“不过苏卿所言也是实情，朝务不能稍废，冬日里还不怎的，明年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怎可因噎废食？”

在座的温彦博看了立马变的和没事人一样的杨恭仁，再看看余怒未消的苏亶，嘴角微微抽动，这戏演的，给谁看呢？

此时已是十一月，朝中的风向已然明确，谁都不想再闹下去了，连三司也有意无意的放缓了追查的力度。

省中也开始有人在试试探探的说话，说的是赏功将近，再不结案，朝廷面子上须不好看，军中将士也难免多想。

再者就是京师各部驻军如临大敌，总归让人难以心安。

唐俭也不过是一个兵部侍郎，牵连的人里面连个四品官都不见，结案应该不算难吧？难道非得揪出几位高官来才满意？

做官的，谁没点阴私之事？胡乱攀咬之下，哪个又能保证不牵连到自己？

这就是官场人心，所谓拔出罗卜带着泥，大案一起，追查太过的话，结果必然闹的人人自危。

很多人根本和唐俭一案无涉，可希望尽快结案的心态比涉案之人怕是还要急迫几分。

也正是基于这种趋势，苏亶才敢在唐俭被诛之后，小心翼翼的进言试探，他代表的根本就不是自己。

…………

听了皇帝的话，在场众人心中都是一松，皇帝之前说就事论事，案子只是案子，显然是不想牵连太众。

可唐俭一案有些特殊，涉案的人和之前的洛阳旧党不一样，大部分没有太过紧密的联络，只是单纯的为利所驱。

换句话说，他们够不上连结成党这个罪名，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共同的政治诉求，也就没有党同伐异的表现。

如果换了李破来说，那就是集团式的**。

可以说任何时代都不缺这样的例子，前隋末年，洛阳出现了洛阳七贵这样的名号，实质上就是官场塌方式的**造成的结果。

唐俭等人不到那个层次，更像是小打小闹，只是涉案的人数稍微多了些。

也正因如此，想要从中操弄一番也很容易，皇帝会不会想借此再进行一轮清洗呢？

要知道唐俭，李思行等人可都是李渊旧部，如果借此案剑指陇西李氏，简直无懈可击。

臣下们有些拿不准皇帝的意图，在唐俭干脆的掉了脑袋之后，大家这才终于松了口气，不然苏亶哪里敢多说什么？

即便如此，此时故作姿态的苏元宰背后也是出了不少冷汗。

温彦博道：“陛下说的极是，罪臣唐俭等人已然伏诛，余党捕拿在案者……”

说到这里，他看向杨恭仁。

杨恭仁立即道：“余党七十八人，其中尚书省郎中两人，各司员外郎六人，吏部，户部主事各一人，兵部主事两人，各司员外郎八人，京兆和兵部那边也……”

李破心里道了一声好家伙，唐俭一案自然是他近期关注的政务之一，只是尚书省和三司陆续呈送上来的案卷太杂，他也只是大略看了看而已。一个多月下来，抓捕了一百多人，罪名严重的都已经掉了脑袋，官越大，罪责越深，判罚越重。

就杨恭仁说出来的这些人，大部分都已被杀，剩下的最少也是个流放，在这个时节流放罪囚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辽东。

而且都是一家一户的上路，唐俭一案说不定要流放上千人，徐世绩那厮听到这个是不是会很高兴？

李破打断了杨恭仁的话音，“行了，听这个就心烦，立国才几年？就生出如许多的蠹虫，朕与汝等皆难逃失察之嫌。”

苏亶适时道：“陛下不必自责，此等事其来有自，当年陛下眼见昏君聩乱，众人蜂起，生民涂炭，遂奋身而起，折服英雄，平定诸侯。

如今天下大治只在朝夕，唐俭等辈宵小，伏于暗处，用心险恶，皆承乱世之遗毒，人心不古所致，只需规范典章，用心教化，人心自安。”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侧目。

李破也没想到自家专精算计的钱袋子能说出这么大气又不乏见地的话来，顿时哈哈一笑，“元宰，朕之子房也。”

苏亶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其他人心里微酸。

张良可是前汉开国功臣中最为特殊的那一个，其人功绩就不说了，基本上这个年月说谁是子房，等同于皇帝对他的最高褒奖。

苏亶所言非常合乎李破的心意，马屁也拍的很是舒服，难得的灵光一闪？

苏亶其实想说的没说完，他想说之所以被这些人钻了空子，是大唐立国之初，各个衙门都需要人手，而且人们的来历也难以尽察。

前几年房玄龄和颜师古等人整治过一次，针对的其实就是官员履历的问题，京师这边还好一些，毕竟是天子脚下，唐俭等人也不敢做的太过。

地方上才是重点，有山贼下山当了县令的，有乱军头目败逃后更名换姓当了太守的，更多的是则是地方世族趁着天下初定，习惯性的在郡中，县中上下其手的。

房玄龄和颜师古在吏部任职的时候，把这些人都给过了一遍，漏网之鱼肯定是有，但大唐京师和各地的官场确实比立国之初要严整的多了。

唐俭等人不算是漏网之鱼，他们都有着正经的出身来历，有些人只就才能来说甚至很称职。

苏亶的意思也就在这里，当时各部都需要人才，皇帝又主张唯才是举，唐俭等人只是借着大势钻了空子而已。

随着天下越来越安定，官员们行事也越来越规范，这种事应该只会越来越少，不需要担心太多。

如果他按照这个想法来说的话，李破肯定要一脚踹过去。

战乱的时候大贪特贪，承平时节照样避免不了，他当年还想着，以官员们的家世而言，不应该表现的过于贪婪。

可实际上，跟世家子弟接触的多了，他就意识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人这东西根本没有满足一说，得陇望蜀才是常态。

…………

趁着皇帝高兴，温彦博道：“听王寺卿说，已有人禁不住拷问，有了攀咬之相，以臣之见，捕拿过众，难免牵累无辜，是应该适可而止了。”

众人一下安静了下来，看向皇帝。

李破故作犹豫的沉吟片刻，这才点头道：“那就结案吧，再穷追不舍下去，朕也于心不安。

连起居郎都被捉走了一个……范卿，你这门下省管的好，竟只没了一个，不错不错。”

一直没说话的范文进和门下侍郎杜楚客一齐躬身称谢。

其实也不算是他们的功劳，门下省有其特殊性，跟三省打交道比较多一些，他们还要随侍在皇帝身边，所以审查尤其严格，外人不太好安插人手。

再加上长孙顺德死后，门下省已经经历了一次清洗，长孙顺德的亲信都被清除了出去，唐俭官小，想结交门下省的官员也没什么好的机会。

这都能行？苏亶羡慕的看了一眼范文进，这病鬼运道太好，朝中能和他相比的怕也就一位李药师了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三言两语间，君臣不知转了多少心眼，想了多少心事，最终达成了一致，唐俭一案到此为止。

至于涉及到的地方上的官员，李破觉着若无重大涉案情节，可以酌情不予追究。

其实京师捕拿的一些人，罪行也不过是贪贿，拿了别人一些好处而已，只是唐俭罪大，余党自然也要重处而已。

严格来说，很多人是被唐俭给连累了，这也是朝廷需要营造的舆论导向。

地方上已经上任的那些人，吏部再次进行核查，如无大错，放过也就放过了。

贡生走京师这边的门路，估计又要涉及到一大堆人，李破也有些麻了，不想再节外生枝。

臣下们看皇帝这么“通情达理”，轻松之余，都劝皇帝好好歇歇，这个冬天朝事过于纷乱，是该消停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