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雄 第2023章 偶遇（二）

“温令君有礼了……”

侯莫陈氏又向温彦博施礼。

温彦博见过侯莫陈氏，知道她是成国夫人府的大管事，更知道侯莫陈这个姓氏虽然远不如当年显赫，却依旧和当朝的一些门阀世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很多鲜卑贵姓差不多都处于这种状态，将衰未衰，进退维艰，主要是他们的底蕴不如汉姓大族那么深厚，一旦失去了社会主体的认同，走下坡路的速度比谁都快。

像当年文皇帝杨坚主张恢复汉姓，复归汉礼的时节，很多鲜卑家族就经历了一次重创，顺便也大致上扫清了五胡乱华以来中原的腥膻之气。

到了大业年间有所反复，是因为杨广动摇了前隋的统治基础，让乖戾的鲜卑贵族们又看到了些希望而已。

而事情就是这样，鲜卑人的后代们并没有祖上那么野蛮，同时又不如汉人聪明，两边不靠之下，很快就被战乱搞的晕头转向了起来。

导致的结果就是，所谓的各路反王，根本看不到鲜卑人的影子，就算是出身陇西李氏的李渊，祖上其实也只是投靠了鲜卑人的汉人而已，这和杨坚的父亲杨忠是一个性质。

…………

一群人聚在街边，旁边还有等在那里的马车和奴仆，就有点扎眼了。

侯莫陈氏眉眼通挑，本来想着拜见一下就走，可转念一想，皇帝私服出游，在外面多少年估计都碰不上一次。

今日能在此处偶遇，定然是佛祖的意思，不如留下凑个热闹，皇帝对成国夫人府向来优容有加，想来不会赶人。

此番回去之后，也能说些见闻，讨得夫人一笑，真真是两全其美之事。

于是便过去命下人们都折返回府，留下两个机灵点的随在后面听用。

果然，李破不置可否的听之任之了，队伍里多了两个女人，侯莫陈氏拉着吕乡君陪在一侧，另外一边则是温彦博。

温彦博虽然觉着自己又向管事的角色迈进了一步，可有了两个女人在，皇帝应该不会再跟他冷言冷语的作怪，倒是能自在不少。

方才他还想着把云胖子拉来挡枪，那厮脸皮厚不说，脑子里的想法也天马行空，在他看来挺合适伴驾的，不过现在效果差不多。

侯莫陈氏是成国夫人萧氏的外甥女，李破将萧氏迎回京师之后她便入成国夫人府侍奉姨母。

侯莫陈氏是正经的名门贵女，半辈子都在高门大户中过活，见惯了荣华富贵，世态炎凉，陪在李破身边没有半点的不自在。

而且皇帝是成国夫人府的常客，是能够不避猜疑直入内室的那种。

皇帝和她岁数差不多，可却与她的姨母有些暧昧，她都是看在眼里的，只可惜的是，皇帝和姨母的岁数差的有些大，不然很可能就是一桩能够流传千古的美谈。

不过就算如此，她那姨母的经历也堪称传奇了。

当年是一朝国母，早年深得独孤皇后喜爱，更有天下第一美人的美称，后来杨广失国，姨母颠沛流离，饱受风霜困顿之苦。

所幸突厥可敦也就是现在的突厥可汗阿史那杨环念及旧情，从窦建德手上将姨母讨要去了大利城，几年之后为当时的并代之主，也就是当今陛下依礼迎归。

两人之间的牵绊估计就是在晋阳相遇的时候建立起来的，自此姨母否极泰来，和当今皇室亲密有加，几如一家之人。

别说彷如姨母女儿的扶风长公主，即便是皇后娘娘，逢年过节也会送来年礼，每次宫中大宴，也会送来请柬，邀姨母入宫说话。

皇帝就更不用说了，时常微服出宫总会来府上做客，言谈之间并无顾忌，看上去好像一对姐弟，实则难免男女之情的弯弯绕绕。

只是恪守于礼，并无逾越罢了，倒是楚国夫人府那边，弄的有点乌烟瘴气……

每每想起这些，侯莫陈氏都会暗自道上一句，这些搅动天下风云的男人们，皆是世之人杰，可见了姨母，尽都拜于裙下不可自拔，姨母这一辈子，就算身不由己，却也值了……

你见哪个前朝皇后，历经两朝依旧能荣宠不衰的？姨母是独一份。

…………

“陛下这次出宫是体察民情来了？”侯莫陈氏低声找话。

温彦博忍不住插嘴道：“大郎便服出宫，称呼上要改改，莫要被人听了去，多有不便。”话里话外多少有些怨气，李破都被他给逗笑了。

“大郎？”侯莫陈氏捂嘴轻笑。

旁边的吕乡君脚下和猫儿般一点一点，也轻健了许多，探头就道：“不如叫郎君，或是公子。”

李破大表赞同的点头，大郎这称呼确实听着别扭，很多年没被人这么叫过了，听着总让人想起姓武的，感觉脑袋上颜色有点不对劲。

至于公子的称呼，现在还没有泛化，能被称之为公子的，必定是公卿子弟，就算是豪门世族中人，没个根由，也不敢妄称公子。

温彦博捋着胡子不说话了，他觉着自己和皇帝待了一半天，有点斤斤计较了起来，怕不是近墨者黑了，默念了几句圣人语录，以平和心态。

“几年不见，吕大家可是越来越灵省了，等有闲本公子请你吃顿好的。”

吕乡君顿时想起了那颗刻骨铭心的羊眼珠子，一阵的犯恶心，脸色都开始僵硬了起来，他是南人，从来没吃过那么恶心的玩意。

实际上南人的很多饮食，亦让北人畏之如虎，在这个上面，当初被李破派去南方寻找棉花种子的程知节，以及现在身在林邑的李大都护最有发言权。

吕乡君作为艺术工作者，联想力那叫一个丰富，几年前的事情了，还是弄的她干呕了两下，却还能强笑道：“小女子善制鱼生，不如哪天请公子尝尝？”

不愧曾经是欢场中人，和男人说话时少有怯场和言辞失据的时候，也就是当初突然遇到皇帝被吓到了而已。

如今她地位不太一样了，不但进出成国夫人府如入家门，而且在宫中有了职位，属于朝廷命官来的，见了皇帝就没以前那么缩手缩脚了。

更何况近几年她还给皇帝的两首大作谱了曲子，传唱长安，赚了老大名声，达官显贵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吕大家，和后来小说里慈航静斋出来的“交际花”有点相像之处。

李破笑着回了一句，“要想安生康健，劝你少吃点鱼生，羊眼珠子它不香吗？”

显然李破也没忘记当初偶遇这江南名妓的场景，再加上口舌便给，一句话就又让吕乡君脸都绿了。

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尽显机巧，温彦博不由莞尔，还得是皇帝，对谁都是一视同仁，嘴是真损啊。

侯莫陈氏笑着拍了拍吕乡君的头顶，“莫要作怪，你时常和人四处游逛，东市这里肯定没少来，给公子好好说说，以后公子闲来宴客之时，也能有你一席之地。”

看看人家这话说的多顺耳，吕乡君觉着自己还得多学学，学的好了，将来还能升迁，做个大大的女官，再按照江南的惯例收养几个义女，年老色衰之时也就不用愁了。

她吕乡君不用嫁人，照样能过的好好的。

有了两个女人加入，李破此番出游便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不用再跟温彦博大眼瞪小眼了。

吕乡君确实像侯莫陈氏所言的那样，对长安城熟悉的很，甚至比一些长安本地人还要熟悉几分。

她们这样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四处游玩，当名妓的时候，就习惯于陪着客人们闲晃，后来几位江南来的名妓凑在一处，就更自在了。

长安城内逛遍了，就去长安四周寻幽探胜，长安书院去过，长安海事学院更是她们的老巢之一。

终南山上求过签，杏林宴上弹过曲，渭水之畔钓过鱼，跟着农人刨过地，西山行宫也想法子进去过，贵族的庄园都看腻了。

她们更是东西两市的常客，只不过她们对西市更为钟爱，东市环境不太友好，就不怎常来，却也不像温彦博这样的朝中显贵，几年都不曾来过一次。

有吕乡君陪在李破身边，到处指指点点的介绍，温彦博终于松了口气，渐渐落在后面，跟严闾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了话。

别看两个人不是一路人，但说气话来很是熟络，毕竟温彦博在当年汉王府当过长史，严闾人这些护卫都要归他支使。

“好长日子没见过袁大郎了，他还总嚷嚷着要斩王侯于刀下吗？”

严闾人嘿嘿一笑，“他啊，您有所不知，这些年一连生了八个儿子，却不改初衷，嫌宫里无聊，去刑部了。”

温彦博嘴角抽了两下，这还真够能生的，家里的小崽子还是不够努力啊。

刑部？温彦博心里跳了跳，“他不会是……去当刽子手了吧？”

严闾人无奈的点着脑袋，“您老慧眼，他现如今在刑部号称袁一刀，一刀下去从来不用第二刀，据说秋决的时候，好多犯官人家都求着他去行刑，好让被砍头的少受些罪。”

温彦博觉着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有点后悔问起袁牧野这个魔怔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