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咎在正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长公主正在看折子,头都没抬。
“母亲。”
长公主手里的针没停:“嗯。”
萧无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母亲,您要关孩儿多久?”
长公主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让萧无咎心里有些发毛。
“你可愿意改好?”长公主问。
萧无咎连忙点头:“愿意愿意。”
长公主放下绣绷:“改好了,便可正常出府。若还是赌钱、逛窑子,那就再关着。”
萧无咎欣喜若狂,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改好的改好的!母亲信儿子!”
长公主看着他,没有接话。萧无咎冷静下来,又坐回去,低头想了想。
长公主问:“怎么,想出去干什么?”
萧无咎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有个小人对沈姐姐生了歹心,儿子想给他个教训。”
长公主的手顿了顿。
她放下折子,看着儿子。
“什么歹心?”
萧无咎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郑辉光如何打沈疏竹的主意,杜娇娇如何设局,那群纨绔如何在茶楼、赌坊、花楼里议论她。
长公主听完,沉默了很久。
“原来如此。”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觉得你沈姐姐处理不了?”
萧无咎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摇头:“不是处理不了。是我不想那些男人碰沈姐姐一根头发丝。”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哦。叫姐姐是对的。以后就叫姐姐,别的心思收一收。”
萧无咎看着她,心里一阵困惑。
母亲为什么总是这么说?
难道是因为沈疏竹是私生女?
可母亲明明也喜欢她,赏花宴还偷偷站在屏风后面看,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母亲,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长公主看着他:“明日。”
萧无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萧无咎在京城有几处私产,其中一处是城东的小院,不大,却很清幽。
平时没人住,只有个老仆看着。
今天,院子里多了两个人——燕子和陈远。
燕子坐在屋里,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陈远请来的大夫刚走,留下一张安胎的药方。
陈远把药方递给老仆,让他去抓药,然后走进屋里。
“大夫说,孩子三月有余。”他在燕子对面坐下,“郑辉光的?”
燕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陈远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燕子才开口,声音沙哑:“小姐给我灌了避子药,可还是怀了。”
陈远看着她:“你说的小姐,是杜娇娇?”
燕子点了点头。
陈远又问:“你想那男人认下这孩子?想入郑家?”
燕子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未婚有孕,会被我们村子打死的。三月了,如果让村里游医流产,就是个死。”
她抬起头,看着陈远,目光里全是绝望:“我想横竖是个死,看看小姐能不能帮我求求郑少爷。毕竟这个是他的孩子,我也是为小姐清白才会被玷污的。若不是我救下她,顶了她,她就要背下和郑少爷暗通款曲的罪啊。”
陈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怜悯。
“呵呵,你们家小姐可不会感激你。她也不会帮你的。”
燕子低下头,她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杜娇娇是什么人。
可她没办法。她还能找谁?
回乡下去,等着被沉潭?
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死了之?
她不甘心,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落得这个下场?
“不甘心是吧?”陈远问。
燕子抬起头,看着他。
陈远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不如我帮你一回?”
燕子愣住了。“为何帮我?”
陈远靠在椅背上,淡淡道:“为何?因为郑辉光想动不该动的人,被人盯上了。你想入郑家,想和郑辉光见面,想报杜娇娇翻脸不认账的仇——只能信我们。”
燕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赌一把,赢了,她和孩子有条活路。
输了,也不过是死。
长公主坐在窗前,林嬷嬷在一旁陪着。
萧无咎走了以后,她就一直这样坐着,手里拿着绣绷,半天没有落一针。
林嬷嬷轻声问:“公主,您担心郡王?”
长公主摇了摇头。
“不担心。”她顿了顿,又说,“他跟他父亲一样,认准了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嬷嬷不敢接话。
长公主放下绣绷,望着窗外的月色。
“只是他认准的人,不该认。”
林嬷嬷知道她说的是谁,叹了口气。
“公主,您为什么不告诉郡王?大小姐是他亲姐姐,知道了不就……”
“不行。”长公主打断她,“现在告诉他,他会闹。闹到谢擎苍那里,疏竹就危险了。”
林嬷嬷不再说话了。
长公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萧无咎院子的方向。
那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沈疏竹坐在灯下看书,谢清霜趴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翻着医经。
“姐,你说萧无咎能查到什么?”
沈疏竹翻了一页书:“不知道。”
谢清霜托着腮,想了想:“我觉得他挺有本事的。虽然浪荡了点。”
沈疏竹没有说话。
谢清霜又说:“姐,你说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沈疏竹的手顿了顿。“不知道。”
谢清霜看着她,忽然笑了:“姐,你说话总是这么冷。可我知道,你心里是知道的。”
沈疏竹没有接话。
谢清霜趴回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嘴角翘着。
她忽然觉得,萧无咎那个人,也没那么讨厌。
燕子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望着陌生的帐顶。她睡不着。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她的手抚上小腹,眼泪又涌出来。
她想起杜娇娇说“那你就死去啊”时的表情,冷漠得像在看一只蚂蚁。
她想起郑辉光那张笑嘻嘻的脸,想起他把她按在床上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跪在杜府后门,一下一下磕头,额头磕出了血,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燕子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远说帮她,她不知道他能不能信。
但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这个无家可归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