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布的活计终于在第三天下午全部完工。
最后一匹深蓝色的布从染桶里捞出来,拧干,晾上竹架时,整个染布坊的人都松了口气。
石阿叔擦着汗,脸上却满是笑容:“好了好了!今年够用了!”
年轻的伙计们从染桶里爬出来,个个腿上、手臂上都沾着洗不掉的青蓝色,像特殊的纹身。大家互相看着,哈哈大笑。
“今晚庆功!”石阿叔宣布,“我家煮酸汤鱼,都来!一个都不能少!”
欢呼声顿时响起。朝慈靠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热闹的人群,嘴角也带了点笑意。
“朝慈,你可不能跑啊!”阿山过来揽他的肩,“今天你是功臣,踩布踩得最好!”
“不跑。”朝慈懒懒地说,“有吃的为什么要跑?”
众人大笑。
傍晚,石阿叔家的院子里热闹非凡。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铺上蓝白相间的土布。
女人们忙着摆碗筷,男人们搬凳子、抬酒坛,孩子们在桌椅间钻来钻去,被大人笑着呵斥。
朝慈来得不算早,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大半人。他在靠边的位置找了个凳子坐下,正好对着厨房门口,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
石婶正在灶台前掌勺,大铁锅里翻滚着红彤彤的酸汤,酸香扑鼻。
那是白水寨特有的味道——用新鲜番茄、辣椒和山泉水发酵而成的酸汤底,醇厚中带着天然的果酸,光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厨房另一头,几个年轻媳妇在片鱼。
新鲜的草鱼去鳞去内脏,切成厚薄均匀的片,鱼骨另放一旁准备熬汤。鱼肉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朝慈哥哥!”小花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捧着几朵野花,“给你!”
朝慈接过花:“谢谢小花。”
“阿妈说今天鱼可多了,管够!”小花眼睛亮晶晶的,“我能吃三碗饭!”
“那你要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小花用力点头,又跑去找其他孩子玩了。
严彧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背着相机,刚拍完寨子傍晚的风景。
石阿叔看见他,连忙招手:“严摄影师!这边这边!”
严彧被安排到主桌,和寨老、石阿叔他们坐一起。他推辞不过,只好坐下。
“今天咱们染布完工,按老规矩要庆祝。”寨老笑着给严彧倒了一杯米酒,“严先生赶上了,是缘分。”
“是我的荣幸。”严彧举杯。
院子里点了好几盏马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热闹的人群。
长条桌上陆续摆满了菜——除了主菜酸汤鱼,还有腌酸萝卜、酸豆角、酸辣子炒腊肉,以及各种山野菜。
每一道都带着苗家特有的酸味,开胃又下饭。
“咱们苗家吃酸,是有讲究的。”寨老一边给严彧夹菜一边说,“以前住在深山里,缺盐,也难买到新鲜菜肉。做酸菜、酸汤,能保存久,随时能吃上。”
严彧认真听着,夹起一片酸萝卜放进嘴里。萝卜脆爽,酸味纯正自然,还带着一丝回甘。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石婶正好端着一大盆酸汤鱼出来,“来了来了!主菜来了!”
热气腾腾的酸汤鱼被放在桌子中央。深红色的汤底里,雪白的鱼片微微卷曲,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酸香混合着鱼鲜,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开动开动!”石阿叔招呼。
大家纷纷动筷。朝慈夹了片鱼肉,蘸了点汤汁送进嘴里。
鱼肉嫩滑,酸汤的醇厚和鱼肉的鲜美完美融合,酸中带鲜,鲜中有辣,辣里又透着番茄的微甜。
他满足地眯起眼。
严彧也尝了一口,随即愣住了。这味道和城里那些所谓的“酸汤鱼”完全不同。
没有过多的调味料,没有刻意的刺激,只有食材本身的味道被酸汤激发到极致,纯粹而直接。
他又喝了一口汤。酸味在舌尖化开,温暖地滑入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怎么样?”石阿叔期待地看着他。
“太好吃了。”严彧由衷地说,“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酸汤鱼。”
石阿叔得意地笑了:“那是!咱们的酸汤是祖传的方子,山泉水发酵,不加乱七八糟的东西。鱼也是溪里养的,吃水草长大的,肉甜!”
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大家吃着,喝着,聊着。
年轻人拼酒,老人说古,孩子们在桌间穿梭,时不时被大人喂一口鱼肉。
朝慈吃得慢,但吃得认真,他喜欢这种味道。
吃到一半,有人提议唱歌。几个年轻人站起来,唱起了染布时唱的山歌。
这回歌词更欢快了,唱的是丰收和喜悦。
严彧放下筷子,举起相机。他拍下了烛光下的笑脸,拍下了举杯的瞬间,拍下了孩子们偷吃被发现的窘态,拍下了老人们笑出的皱纹。
镜头扫过人群边缘时,他看见了朝慈。
朝慈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杯米酒,小口小口地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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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摆烂后,老攻他自我攻略了请大家收藏:()摆烂后,老攻他自我攻略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酒意还是烛光映的。眼睛半眯着,看着唱歌的年轻人,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严彧调整焦距,想拍下这个瞬间。
但就在他按下快门前,朝慈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他的镜头。
四目相对。
朝慈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亮,像蓄着月光的两汪泉水。
他看着严彧,看了几秒,然后弯了弯嘴角。
然后转回头,继续喝酒。
严彧的手指还按在快门上,他错过了那个瞬间,但心里却莫名地,被那个几乎算不上笑的微笑触动了。
他放下相机,也端起酒杯。
米酒清甜,入喉温润。
歌唱了一首又一首,酒喝了一轮又一轮。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悬在山巅,清辉洒满整个寨子。
朝慈在月亮升到中天时悄悄离席。
他吃得饱,喝得微醺,只想回去躺平。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溪边的小路慢慢往家走。
不久后,石阿叔家的聚会也接近尾声,严彧帮忙收拾了碗筷,告辞离开。
他沿着溪流往回走,手里提着石婶硬塞给他的一小坛酸菜。
月光很好,路很清楚。
回到住处,严彧没有立刻睡下,他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上,一张张看。
最后,他停留在几张模糊的抓拍上都是朝慈。
榕树下睡觉的朝慈,篝火旁听歌的朝慈,吃饭时眯眼的朝慈,还有最后那个转过头、眼神清亮的朝慈。
每一张都不完美,要么焦距不准,要么光线太暗。
但每一张,都有种奇异的生动感。
严彧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
他走到窗边,看向对面山坡。
那栋孤零零的木楼已经熄了灯,在月光下只有一个沉默的轮廓。
严彧站了一会儿,关窗睡觉。
这一夜,寨子里很多人都做了梦。
石阿叔梦见今年的布染得特别好,卖了个好价钱。
小花梦见自己长高了,能帮阿妈洗衣服了。
寨老梦见年轻时走过的山路,和山那边的世界。
朝慈梦见一片深蓝色的布,在溪水里漂啊漂,怎么也捞不起来。
而严彧,没有做梦。
他睡得很沉,很安稳,像躺在一条漂流的船上,顺着溪水,漂向月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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