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夕阳将教室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只有值日生打扫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运动声。
角落里的“补习”刚结束。
今天讲的是物理动能定理部分,严彧依旧听得吃力,但比上周已经有了显着的进步。
朝慈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将严彧那份布满修改痕迹和笔记的卷子推还给他。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严彧仍缠着纱布的手背上,又缓缓上移,掠过他额角已经淡去不少、但依稀可辨的青色痕迹。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严彧正低头收拾东西,感觉到朝慈的目光,动作下意识地放缓,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以为朝慈又要检查他手上的伤或者询问恢复情况。
然而,朝慈开口了。
不是写字,也不是简单的手语,而是用清晰、甚至比平时讲课语速略快一些的语调,直接说道:
“严彧。”
严彧猛地抬起头,有些猝不及防地对上朝慈的眼睛。
“昨天的事,”朝慈的视线扫过他手上的纱布,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我不问具体发生了什么。”
严彧的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卷子边缘。
“但有些话,你听着。”朝慈继续说道,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仿佛要确保严彧每一个字都听清、看懂,“首先,不管是谁,因为什么原因对你动手,只要不是你先动手、并且持续挑衅的那一方,你都有权利保护自己。挨打不是默认选项,听懂了吗?”
严彧愣愣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保护自己,不一定是硬碰硬打回去。”朝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冷静,像在分析一道物理题的多种解法,“尤其是对方在体型、力量或者人数上占优,或者处于不清醒状态时。你可以躲,可以跑,可以躲进有人的地方,可以大声引起注意,甚至可以暂时示弱,找机会脱身。你的目标不是打赢,而是让自己不受伤,或者少受伤。”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虚划着,模拟着躲避和脱离的路径。
“如果跑不掉,躲不开,”朝慈的指尖顿住,抬眼看他,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那就护住要害。头、脸、腹部、后颈。用手臂,用你能抓住的任何东西挡。像你这次……”
他指了指严彧的手背和额头,“用手挡玻璃是对的,但姿势可以更有效,减少接触面积。还有,挨打的时候别傻站着,身体蜷缩起来,减少暴露在打击下的部位。”
他说得极其具体,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仿佛在传授某种生存技能。
严彧听得完全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挨打这件事还能被这样拆解、分析,总结出“方法”。
在他的认知里,那只有忍,只有熬,只有等对方发泄完毕。
朝慈看着他发愣的样子,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看过你打架。”他忽然说。
严彧想起了实验楼下的那次冲突,想起了自己在朝慈面前展露的凶狠和狼狈。
“那次,你对那几个人,出手可没含糊。”朝慈的语气平淡地陈述着,“怎么?对外人知道怎么还手,知道怎么让自己不吃亏,轮到自己头上,就只会缩着硬扛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甚至带着点刺。
严彧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辩解。
他想说那不一样,对父亲他不能……可他甚至不知道“不能”后面该接什么。
是不能还手,还是不敢还手?
“我不是让你一定对家里人动手。”朝慈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你要明白,暴力的本质是一样的。它不因为施加者的身份就变得合理,也不因为承受者的忍耐就变得高尚。你的忍耐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变本加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严彧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语气带上了一点“狡猾”的指点:
“如果无法避免冲突,又暂时没有能力彻底摆脱环境,那就用脑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了解对方的弱点,比如他喝酒后的行动规律,比如他最在意什么。避开他最暴躁的时候,必要的时候,可以制造一点‘意外’——当然,不能是违法犯罪那种。比如,把他最在意的那点酒钱‘不小心’弄丢一点,让他急着去找,没空找你麻烦;或者,在他发酒疯的时候,‘不小心’打翻邻居的东西,把动静闹大,总有人会嫌吵,会出面。”
严彧听得目瞪口呆。
“我不是在教你怎么学坏。”朝慈补充了一句,语气甚至有点无奈,“我是在告诉你,在糟糕的环境里,有时候需要一点非常规的手段来保护自己。这不算错,这是生存。”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重重地落在严彧心上。
“你记住,严彧,”朝慈的目光再次变得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身体,你的感受,你的安全,比任何所谓的‘规矩’、‘面子’、或者‘孝道’的空壳都重要。没有人有权利随意伤害你,一次也不行。如果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我不希望看到你带着更重的伤来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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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椅背上,没再看严彧,而是转头望向了窗外。
夕阳的余晖将他侧脸的线条镀上柔和的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喧嚣。
严彧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些话里有训诫,有指责,有无奈的叹息,但更深处,他听出了一种滚烫的、不加掩饰的在乎。
在意他会不会受伤,在意他懂不懂保护自己,在意他是否在承受不公的暴力。
他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炽热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严彧心里所有因为昨日伤痕和今晨狼狈而筑起的自卑壁垒。
朝慈没有因为他有一个那样的父亲而看轻他。
没有因为他身上的伤痕和贫穷而疏远他。
甚至在教他如何“反抗”,如何“耍心眼”去应对。
一股滚烫的热意从心脏最深处泵向四肢百骸,烧得他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才没让那骤然涌上的巨大委屈和更深沉眷恋的情绪泄露出来。
他低下头,不想让朝慈看到自己此刻失控的表情。
目光却落在朝慈随意搭在桌沿的手上,那手指干净修长,刚刚还在桌面上为他比划着如何躲避攻击。
爱意。
这个词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汹涌地占据他的全部心神。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朝慈他听懂了,他会记住,他很感谢。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朝慈转回头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什么,看也没看,随手丢在了严彧面前的桌子上。
“啪嗒”一声轻响。
是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牛奶糖,包装纸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
“嘴破了,吃点甜的。”朝慈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他站起身拎起自己的书包,“走了。明天记得把最后两道题的步骤补全。”
说完,他不再看严彧,径直走向教室后门。
严彧怔怔地看着桌上那包牛奶糖,又抬头看向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那包糖。
塑料包装捏在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拆开包装,取出一颗圆滚滚的白色奶糖放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浓郁醇厚,带着温暖的奶香,缓缓流淌过干涩的喉咙,一直甜到了心底最深处。
他含着糖,将脸埋进臂弯里,真好,朝慈太好了,我会忍不住觊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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